老街的灯

周萱

正月十五，羊楼洞。

临近傍晚，四面八方的车和人朝这里涌来了。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老街。

他们不远千里来看的，是老街的灯。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老街。

老街上，总是回荡着长长短短的叫卖声，

门外，总是响起人来人往的足音，

街角的那个杂货铺，是儿时最爱去的地方，

当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时，妈妈呼唤声也随之传来。

赤壁赵李桥镇的羊楼洞明清石板街，就是这样一条老街。

老街真的很老了，年岁可能比爷爷的爷爷还要长。

青石板上，无数辆运茶的“鸡公车”曾经走过，留下了深深的凹槽，那是属于老街的年轮。

空气中，似乎还留有青砖茶的余香，那是老街特有的味道。　

时过境迁，曾经繁荣的“小汉口”如今洗尽铅华。谁能想到，这条窄窄的，不过千余米的青石板街，就是繁荣了两个世纪的欧亚万里茶道的源头。这是一条堪比丝绸之路的贸易之路，产自羊楼洞的砖茶源源不断地从这里送出，走向世界各地。

谁能想到，这里曾经商铺林立，商贾云集。而今，只有斑驳的青石板在无言诉说着历史，不时有慕名而来的游客，试图在一砖一瓦之间寻觅老街当年的繁华。

日暮时分，老街热闹了起来。

今天的老街是不一样的。这里独特的元宵习俗，吸引了无数人的到来。

戏台子早早搭了起来，节目早早演了起来。接踵而至的人们，把老街挤了个水泄不通。

老街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人们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连天降小雨也丝毫不减兴致。

大家都在等，等着天黑，等着老街亮灯。

天色渐渐暗下来。

老街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每户人家的门前，多了一排红艳艳的蜡烛。

这是老街流传下来的习俗。元宵时节，家家户户都在自家屋前点上一排红烛。

烛光跳动，寄托的是人们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期盼日子像红烛这般红红火火，期盼万家灯火，盛世平安。

摇曳的烛光，将人们拉长的身影投在石板路、木板墙上。影影绰绰之中，让人顿生穿越之感。

那雕花的门窗，迎风摆动的酒旗，百年的老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下翻飞的龙灯……被夜色包裹着，被红烛施了魔法，恍惚间，仿佛回到往昔。

不知是谁家燃起烟花，在空中倏然绽放，引得人们抬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划过夜空的银花，瞬间照亮了一张张含着笑的脸。

人喧闹，灯无言。

也难怪人们都要来看老街的灯。这真是一盏暖心的灯。

它不似耀眼夺目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它是小小的一只，烛光如豆，温暖柔和，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一只只汇聚成灯海，照亮了归人、过客的路。

这街，就是你心里的那条街，这灯，就是你心里的那盏灯。

夜深了，人倦了，街空了，灯还在。

人潮散去的老街，重又恢复宁静。她的韵味，她的浪漫，此时才显现出来。

被雨水浸润过的青石板，泛着暖黄的光泽，映照出红烛模糊暧昧的光晕。

灯火阑珊处，几位不愿离开的游客，仍旧在此踱步回味。

幽静的雨巷中，一名红衣女子回眸一瞥，娉婷的身影和老街一起，被定格在镜头中。

老街长大的孩子，手牵着手，拿着烟花欢快地跑过。

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静静看着门口的红烛，是否想起当年那个走在石板路上，梳着长长辫子的少女？

繁华、落寞，喧嚣、宁静，生长、老去……

起落之间，轮回之中，老街宠辱不惊，默默地用一盏盏灯火温暖你，慰藉我。

一只红烛燃尽，一只新的红烛又被点燃。

烛光为老街披上了一件温暖的外衣，在融融烛光之中，老街终于沉沉地睡去。

而老街的灯，还将燃着，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