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报道 >> 2010专题 >> 陈泽华作品《烛之泪》 >> 正文《烛之泪》—写在前面
从1982年到现在,一晃20多年过去了。
这20多年中,我经历的事情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不计其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事情早已忘却,可是,惟有这件小事儿却总是难以释怀。
那时,我在汝南县第二高级中学(简称“汝南二高”)读书。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中午,我和往常一样,夹在师生中间往校外走。刚走出学校门口,就见马路对面的斜坡上,有一位农村老大爷,正拉着一辆人力车艰难地向上攀登。
车上固定着一个旧的油桶,里面装满大粪。一股恶臭扑来,人们捂住鼻子绕得远远的。谁知车到斜坡中间,却走不动了。
车到半坡停不得!老大爷咬紧牙关死命往上拽。可他的脚步不听使唤,车子一点点向下滑去。如果再刹不住,车子猛然向后倒,即使碰不到人,也会翻个底朝天。如果让这车粪便洒在学校门口,那可就坏了。这时,一个两鬓斑白,腋下架着双拐的残疾人,从人群中“冲”了上去。
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被截去了,并且是高位截去的。保留的那条腿也形同虚设,对支撑身体好像不起什么作用,他的体重明显地都集中在上半身。那条被截的腿根部由裤管兜着,裤管的底端掖在腰间。他很着急,可“跑”得很慢。十几米的距离,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急忙抬起一只拐抵住车的尾部,另一只拐撑住只有一条腿的身子,奋力向上推去。
斜坡长不过丈余,且坡度不大,可是,他们两人却步履维艰。因为他们,一个老了,一个残疾。
拉车的老人个头不高,很黑,很瘦,黝黑的脸上爬满了皱折,少说得有65岁。已是春末,在这样的季节里,别人早已换上了单衣,可他还穿着旧棉袄。棉袄外面沾满泥土,到处是破洞,洞里露着棉絮,扣子也没了,就那么敞着,里面没有衬衣。天热加上着急,拉车人脸上的皱折里滚动着汗滴。
后面推车的那个人,虽然残疾,可仪表堂堂,穿着考究,从他手上、衣服上的粉笔沫,可以看出,他是个刚给学生上完课的教师。他这时正用左臂和胸膛奋力顶住拐的一端。粪车一点点向上挪动,后面推车的那个人掖在腰间的裤管脱落了。空空荡荡的裤管随风摆动,看上去很狼狈,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他就像一个开弓的箭,一位出征的勇士,一座生动的雕塑。
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很快,这种震撼转化为一种内疚。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内疚演化为一种记忆。
那个推车的残疾人名叫李道宽,是汝南二高的数学教师。他当时只有五十来岁,可两鬓已经斑白。
从那一刻起,这个两鬓斑白的残疾教师,就像一棵树种在了我的心田。随着岁月的流转,这棵树逐渐变得枝繁叶茂,早已化成了我人生道路上的路标!
前年秋天,我回到了阔别20多年的汝南二高,专门去探望他。
“李老师,您老虽然没教过我一天,可您是我终生的老师!”
听完我的话,他不知所云,一脸茫然。
于是,我把20多年前发生的这件小事儿讲给他听。听后,他淡淡一笑说:“记不得了!”
是啊,习以为常的事情,谁又能记得那么多呢?
与李老师的交谈中我得知,我在汝南二高读书时的任课老师,有的调往他处;有的退休后搬出了学校,和子女们生活在一起;有的已经故去,只有李老师还住在原来的老屋里。
中原的秋天,惠风和畅,不见萧杀之气。我和李老师坐在他家的小院里,看着天空云卷云舒,漫无边际地叙谈着愉快的话题。
不知不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老师的老伴米世梅老师要去做饭,被我阻止了。几位在县城工作的同学早已在外面订好了饭菜,我请两位老人一起共进晚餐。李老师没有推脱,欣然前往。可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我说:“稍等片刻,我把胡子刮一刮。”
李老师一向爱干净,衣着从来穿得整整齐齐。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这次见到他,满脸爬满银白的胡茬儿。从他老伴米世梅老师的话中得知,李老师刚刚生过一场大病,就在两天前,还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
老了!李老师的头发、胡子全白了,行动起来更加迟缓。看着他扶墙进屋,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的底色原本可能是红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黑紫色。小布包被缓慢地打开来,里面装的是一只双层铁扣,中间夹一个薄刀片的剃须刀。看着李老师小心摆弄那把早已失去了光泽的剃须刀,我说:“您的这把剃须刀可有年头了!”
“1957年买的,还能用,没舍得丢。”李老师平淡地说。
就在李老师刮胡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他的家,只见屋子里摆满了高低错落的旧课桌。
“李老师,您还在辅导学生吗?”
“家长和孩子们有这个要求,没法儿拒绝。”他说,“等把这一批孩子送走,明年就不再收了,我的身体受不了。”
写满数学公式的黑板一侧,挂有一面镜子,上面印有“先进工作者”的字样。镜子里面是一张慈祥的脸,雪一样的胡须正从这张看上去有些苍白的脸上飘落下来。
我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送走李老师,回到宾馆,我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披衣下床,一个人沿着汝南县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不大一会儿,就来到汝南二高大门外。站在李老师当年推车的那个地方,借着朦胧的月光,我清楚地看到了那间小屋,那间李老师已经住了好几十年的小屋。
屋子只有两间宽,坐落在汝南二高的操场西边。不知什么时候起,操场的四周建起了很多高楼,那间小屋显得更加破旧、更加矮小。
我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仰望苍天,思绪飞扬……
我想全面了解李老师的一生,想跟他进行一次心灵的对话,想写一篇传记,记录他的人生,让所有熟悉他和不熟悉他的人,从他的人生经历中,感受那份高尚的人格。
写这样的东西有人看吗?他一不是高官,二不是名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教师,谁会注意他呢?
其实,这种平民的生活,往往更能反映社会现实,更接近于历史,更值得品读。何况,“学高为师,德高为范”的李老师,曾把成千上万的英才送出校门,送出贫困。没有他的辛勤耕耘,那些莘莘学子怎能赢得荣耀?没有他长期坚守讲台,直到粉笔的白灰染出满头华发,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怎能意气风发?
他是英雄,可惜这个英雄淹没在平凡中,成为无名!
他是蜡烛,但愿他的精神化作万丈灯塔,光耀后人!
写,我就是要写这个普通而又不普通,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李老师,希望在读者心中竖起一块碑,一块记录李老师风雨人生的碑!
可是,付出实践是艰辛的。
首先是李老师本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他对我说:“作为教师,我只做了些传道、授业、解惑的工作,鸡毛蒜皮,不值一提;作为残疾人,我和所有的残疾人一样,忍受着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甚至还有政治上的打击。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没有大能耐,总想为学生和家长们多做一点事情,多尽一份心,只可惜岁月蹉跎,世事难料,我这一辈子坎坎坷坷,平平庸庸,毫无建树。”
其次是我太忙,抽不出整块时间来写作。
这事儿一拖再拖,直到2007年1月21日。那天,中央电视台主办2006年度“三农”人物颁奖典礼,颁奖嘉宾、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侯耀华“咚”的一声,跪在获奖者——贵州一位山村教师陆永康面前说:“您跪了36年了,今天我应该给您跪一次。我代表所有的孩子们,说一声谢谢您,陆老师!”
出生9个月就因小儿麻痹症导致双腿膝盖以下肌肉萎缩的陆永康,20岁时成为一名小学民办教师。36年里,这位残疾教师,日复一日地跪在讲台上传道授业;年复一年地匍匐前行在山间小道上,走村串寨做家访。他创造了贫困山区儿童入学率100%的奇迹。
侯耀华这一跪,让我热泪长流。岁月如歌,师恩如山,做人要常怀一颗报恩之心。当晚,我就给李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谈话中,不知怎么就问到他的年龄,他告诉我,他已七十有八。我顿时感到一种莫明的压力在向我袭来。看来,写一写李老师的想法必须尽快付诸行动。次日一早,我就把搜集的资料摆上案头,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写作。
写一个人,就是对一个人的了解;写一个人,就是对一个人的学习。在采写李老师的过程中,我一次次地被深深感动了。感动是一回事,写作是另外一回事。要把感动自己的事情写出来打动别人,还是非常困难的。我曾自责,为什么不能找出更恰当的文字,向读者准确地讲述李老师的经历、李老师的故事、李老师的精神、李老师的人格呢?我曾寄期望于那些熟知李老师的人,包括他的亲友、同事及他教过的学生,把自己所知道的故事告诉我,我甚至在网上发过一个帖子,请求他们给予支持,可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人回应。
李老师直接教过的学生至少有八千人以上。这些学生,遍布世界各地。有的当了大官,有的发了大财,有的做了大学问。李老师深为这些学生自豪,可是,这些学生恐怕早已不记得他了。
我从李老师处索要了几位与他有联系的学生的电话,试着与他们通过电话。当我请求他们讲一讲有关李老师的故事时,他们多半已记不清细节了。不过,从他们的话语中我能感受得到他们对李老师的那份真情,以及那份充分的爱戴和景仰。这些人共同保存着这样一份印象:李老师拖着一条残腿,走在风雨中,为了学生,他克服了自身的困难,每上一课,都一丝不苟,从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敬业精神,让他的学生们受益终生。
仅仅了解李老师是个好人、好老师,就动笔写文章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大量的故事和细节。可这些细节和故事,到哪里去追寻呢?只能仰仗李老师提供更多、更详尽的回忆。可他偏偏又是一个非常谦逊的人,加上年事已高,好多事情早已淡忘。我真不忍让一个生命脆弱的老人去过多的劳顿,只能凭着真情写真事,凭着良心写好人。
编辑:yourui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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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之泪》—第一章 残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