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报道 >> 2010专题 >> 陈泽华作品《梦回连营》 >> 正文

三过草地的女红军

来源:咸宁新闻网 时间:2010-08-12 21:08:00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九十高龄的黄海云从电视上得知这一消息,立即向灾区捐款两万元。之后的日子,这位一向开朗的老人,每天守在电视机前,时常老泪纵横。家人怕她伤心过度,影响身心健康,于是把她带到户外散心。

  “奶奶,汶川这地方我以前没听说过,离您老家近吗?”陪伴她的公务员问。

  “这个地方离我老家不太远。”老人停下脚步,望着蓝天,深情地说,“长征的时候,我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悠悠白云,把老人的思绪带回到了几十年前……。

一只斑鸠还四两水呢

  出生于1918年农历正月廿三的黄海云本姓吴,乳名秀娃子,上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就在她还只有4岁大的时候,生父因与人发生纠纷,被投进监狱。家里为赎其出狱,变卖了田地。可是,钱花了,人却没能赎出来。生父在狱中呆到第三天,就被折磨死了。

  这一变故,让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境变得一贫如洗。上有风烛残年的祖母,下有四个“光长嘴,不长手”的兄弟姐妹,日子实在没法过,母亲一咬牙,将秀娃子送给镇上一户姓黄的人家当养女。

  秀娃子不愿离家,哭得死去活来。妈妈含泪骗她:“好孩子,你本来就不是我生的,你是黄家的娃儿,当初你妈生下你没得奶吃,让我帮她养一养,现在我把你养大了,你应该回自己的家了。”

  秀娃子来到养父母家中,改名为黄海云。

  黄海云的养父黄显玉靠放高利贷过日子,生活比一般人家好一些。天有阴晴,月有圆缺,美中不足的是,他老婆一直不能生养。秀娃子的到来,深得黄显玉夫妇的疼爱。不愁吃穿的黄海云,8岁就被送到学堂里去读书。

  黄海云不仅聪明,而且还很用功,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上到三年级,还跳了一级。可惜,就在黄海云14岁那年,她的养母突然得病死了,六十多岁的养父又续了弦,找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结婚。继养母对黄海云不理不睬,使黄海云倍受冷落。后来,老夫少妻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黄海云就成了多余的了。

  继养母中断了黄海云的学业,让她在家中干家务。又瘦又小的黄海云虽然很卖力,可是,仍然无法换回继养母的笑脸。已经嫁到县城的胞姐对妹妹黄海云很同情,就把15岁的黄海云接到城里和自己一起生活。城里有家纺织厂正好招童工,黄海云去报考,结果被录用了。学徒工不发工钱只管吃住,这对黄海云仍然有吸引力,因为她总算找到了栖身之所。

  厂房里噪声大,空气龌龊,工作环境恶劣。黄海云学织布、打袜子,每天起早贪黑,至少要干十二三个小时。尽管每月才休息一天,劳动量很大,有时可能还会挨老板的辱骂,可黄海云依然不愿离开。因为,她觉得这种自食其力的生活能够让自己找回一些尊严。

  学徒工当了一年,由于战乱等原因,工厂停工了。黄海云只得又回到姐姐家中。重回胞姐家没住几天,姐夫的婶子就指桑骂槐地唠叨:“一只斑鸠每天还摊四两水呢,你算算,养你要费多少谷米?”黄海云忍受不了这样的辱骂,独自一人到外面去找零工做。那年月,年轻力壮的汉子还找不到活干呢,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帮人缝缝补补,洗洗浆浆,挣不了几文钱,就这还时常揽不到活干。今天到哥哥家,明天到外婆家,黄海云过起了流浪的生活。

“同志哥”来了!

  说话间就到了1935年4月中旬。

  春深似海,金黄的油菜花开满川北地区的山间野岭。黄海云走在花丛中,却无心观赏美景,因为她听到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国民党军刘湘部主力在控制了嘉陵江以东广大地区后,步步向西进逼。从根据地撤出的红四方军部队和后方机关,进抵剑阁、梓潼后陆续向江油、中坝地区转移。听说红军过了嘉陵江,国民党军和地方反动武装四处散布遥言:“霉棒老二(对红军的贬称)要来‘共产共妻’了,大家快跑啊!”

  对红军缺乏了解的当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一听红军要来,于是四处逃散。不满17岁的黄海云在胞姐引领下,逃往乡下的二姨妈家。

  二姨妈所在的村子叫回龙场,距县城有好几十里路。黄海云和姐姐一路小跑赶到回龙场时,已是黄昏。正值青黄不接,姨妈家没有什么好吃的,只好煮一盆青蚕豆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姐妹俩。

  “吃过赶紧睡,明天天一亮你们就躲到山里去,千万别让红军给碰上了。” 姨妈惊恐地说,“听说他们个个青面獠牙,像天兵天将一样厉害,说不定一阵风就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刚露脸,黄海云还没起床,就听屋外有人大声嚷:“红军进村了,快跑啊!”

  出又出不去,躲又没处躲,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黄海云的表姐——二姨妈的大女儿回娘家来了。见一家人正慌里慌张,四处躲藏,便笑着说:“慌啥子哟,同志哥好着呢!俺婆家那地方也来了同志哥,有几个还住在我们家,对人可好了。”

  惊魂未定的黄海云忙问:“啥叫‘同志哥’呀?”

  表姐回答:“同志哥就是红军,红军队伍里都兴叫同志哥。”

  正说得起劲,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操外地口音的男子轻声问:“有人在家吗?”

  二姨妈还是不踏实,赶快将黄海云姐妹俩从后门推到菜园子里躲起来。

  院子里来了四个红军战士,他们进屋看了看,又出去了。蹲在菜地一角的黄海云,隔着篱笆打探那四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红军战士,发现他们打着绑腿、穿着草鞋、戴着帽子,个个彬彬有礼,精神抖擞。

  这四个人是来“扩红”的。姨妈家的房子矮小,室内光线很暗,他们就把凳子搬到院子里跟二姨妈拉家常。他们对二姨妈宣讲了许多革命道理,目的就是想动员二姨妈把儿子送去当红军。

  这番动员没有打动二姨妈,却把躲在一旁的黄海云给说动了心。“同志哥”的话语一直萦绕在黄海云的脑海里,那天晚上,黄海云失眠了。回忆起自己童年的痛苦经历,她把心一横,决定去投奔红军。

初当红军

  黄海云把想当红军的想法悄悄告诉了表姐,表姐不仅不反对,还暗中为她出主意。

  第二天,表姐要回家,黄海云对二姨妈和姐姐说,她想到表姐家去玩玩。得到二姨妈和姐姐的同意,黄海云跟着表姐上了路。半道上,黄海云由表姐引领来到红军登记处报了名。

  负责登记的红军干部简单问了几句家庭情况,写上黄海云的名字,随即发给两条绑腿布,这就算参军了。

  听说黄海云参加了红军,亲人们很担心。等她回去取行李时,二姨妈甚至还想把她藏起来。表姐说,报了名就不能反悔,反悔是要治罪的,二姨妈只得作罢。黄海云上路时,姨父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她手里,叮嘱她如果干不了就赶紧回来。

  黄海云被编入红四方面军第四军。

  刚开始,黄海云和一群新兵被派去运送枪支。一条枪有十多斤重,还没枪高的黄海云一次背4条。老兵告诉她,枪是红军的命根子,丢了枪也就等于丢了命。白天,黄海云把枪找在肩上,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把枪垫在身子下面。有一次,天突然下起了冰雹,大个的冰雹有鸡蛋那么大,黄海云怕枪砸坏了,便把枪紧紧地搂在怀里。冰雹过后,枪没事,她的头上竟然鼓起了好几个包。不光背枪,还背粮食,运伤员。从这山到那山,一走就是几十里。黄海云跟着运输队没日没夜四处奔跑,脚上起了泡,仍然咬牙坚持。

  随后,黄海云被分到保卫局看管犯人,不久,又被分到红四方面军医院第七分院去当护士。

  “红军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走路特别多。”黄海云回忆说,“行军、宿营、行军,天天如此。往哪里去,去干什么,不得而知,反正整天跟着部队跑。”

  由于枪支少,护士不佩枪,遇到敌情,大家就赶快去找石头。有天晚上,得到敌情通报,护士班的姐妹急忙去找石头。黄海云身边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准备和敌人决一死战,庆幸的是到第二天天亮也没见着敌人的影子。

  当时,医院条件很差,缺医少药。伤员伤口上敷的是消过毒的黄板纸。这种纸纸质很硬,往伤口上粘的时候,伤员总是疼得受不了。看着伤员痛苦不堪的样子,黄海云真恨不得替他们负伤。为了减轻伤员的痛苦,黄海云每次给伤员换药,不仅动作轻而且特别仔细。有时,一边换药,还一边用嘴往伤员受伤的地方吹气。每到宿营地,护士就四处打柴,帮伤病员煮汤、烧洗脚水。黄海云个子小,每次出去,别人打一大捆,她只能打一小捆,可她从来不偷懒。

  “那时候,大家都怕张国焘。谁要是干不好,不是被劳改就是被砍脑壳。”黄海云回忆说,“我更是不敢吭声,只顾埋头干活,因为我怕别人知道我的养父是放高利贷的。”

  刚到红军队伍的黄海云又瘦又小,可她不示弱,脏活累活总是抢着干。可是,由于缺少经验,免不了忙中出错。一次,她为伤病员煮饭,提着一大桶水往锅里倒时,因为个子矮,锅支得高,黄海云找来几块砖垫在脚下。没想到,当她提着水往锅里倒时,手一滑,桶掉在了锅里。锅底砸出一个大窟窿,下到锅里的米全漏掉了。当时粮食奇缺,好不容易弄点米给伤员煮粥,却让黄海云弄成这样子,多让人心疼啊!战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人说:“这下,黄海云不被砍脑壳也得送去劳改。”一连几天,黄海云魂不守舍,心想:“这下完了!”护士长去开会,将此事向医院领导作了汇报,上级并没有追究黄海云的责任,一颗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

做党的人

  护士班总共十来个人,这些人多数是三十年代参加革命的。与她们相比,黄海云算是新兵。

  护士长嘴巴小,说话快,护士班的姐妹们私下里送她一个绰号叫“麻雀”。麻雀平时对她们要求很严,可在生活上却像个大姐姐。

  一直埋头干活、不敢多话的黄海云,入伍一段时间后,通过观察发现,班里有几位大姐,平时工作特别积极,她们除了经常开会,每天或早或晚,还要向一位胖大姐去汇报思想和工作情况。积极要求进步的黄海云也想去开会、去汇报,可又不懂其中的奥妙。行军路上,她悄悄问麻雀:“你们经常开会,为啥不让我参加,信不过我是吗?”

  “不是的。”麻雀笑着说,“我们是党的人,胖大姐是我们的党小组长。”

  这句话让黄海云对“党的人”肃然起敬,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我也要做党的人。”黄海云说,“不过,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党的人’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党的人,行军不掉队,打仗不怕死;平时吃得苦,关键时冲得上;生活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不讲怪话,工作上遇到困难咬紧牙关,总之,时时处处都得当模范、作表率。这些,你能做得到吗?”

  “能,我一定能!”黄海云说。

  “光有决心不行,关键是行动。”麻雀鼓励她说,“只要你朝着理想的目标不懈努力,你一定能成为‘党的人’。”

  麻雀的话点亮了黄海云心中的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早日成为“党的人”。从那时起,黄海云经常观察身边几位党员的言行,她们怎么做,她就跟着做。累活、脏活,不等分配,她总是抢着干。

  护士班最累的活是抬伤员,大姐姐们认为黄海云年纪小、个子矮、没力气,就不安排她。可她却争着上。翻山越岭,空手走起来都喘气,何况肩上还抬着伤员?黄海云咬紧牙关硬撑住。怕摔着伤员,有时遇到难走的路,她就跪在地上向前慢慢挪。有一回,她和一个姐妹抬着伤员一口气跑了好几公里,担架的扶手生生把她稚嫩的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衣服和皮肉都粘在了一起,疼得她直掉眼泪,可她连一声苦都没叫。

  还有一项累人的活就是背粮食。前方部队打开寨子,把土豪的粮食分一些给后方医院。医院离前线较远,背粮食一般要走几十里路。每次去背粮食,黄海云都争着去。有一次,刚到宿营地,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考虑到黄海云背粮食的次数较多,护士长想让她休息一下,没派她去。黄海云坚决不干,硬站到背粮队伍里。天黑如漆,大雨滂沱,背粮小分队在泥泞的山路上攀登。黄海云身背五六十斤重的粮食,跟着大姐姐们一手开路,一手紧抓粮袋,艰难行进在山间小道上。这次背粮,黄海云不知摔了多少跤,等下半夜回到宿营地,她的衣服成了布条条,身上布满了血口子,浑身上下到处青一块紫一块。

  1936年秋,就在黄海云参加红军的第二年,她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不久,又转为中国共产党,终于成了“党的人”。

两翻雪山

  1935年6月,遭国民党军围追堵截的红军一鼓作气翻越了夹金山。刚翻过夹金山的黄海云,随后又要翻越更为险峻的党岭山,又一次生死考验摆在面前。

  党岭山位于夹金山以西,海拔5000多米,被藏民称之为“神山”。要翻越此山,需得上行一百里、下行一百里。由于峰顶气温常年在零下摄氏四十度以下,所以当地民谣说:“正二三,雪封山,鸟儿飞不过,神仙也不攀。”

  翻越党岭山之前,部队印发宣传材料,提醒官兵将骡马换上新掌,免得打滑,并要求每个红军战士多准备几双草鞋,还要准备一根木棍。黄海云和大家一样没有棉衣,上身裹着两三件单衣,下身穿一条齐膝的短裤,打着绑腿,脚下登着草鞋。到了半山腰,积雪没膝,黄海云的两条腿深深地陷进剌骨的雪粒中,寒冷程度可想而知。半道上,黄海云捡到一件粗线织的破马夹,她喜出望外,如获至宝。这件马夹,可能是前面部队丢的,黄海云把它紧紧地绑在身上。过罢雪山,黄海云怎么也不舍得丢下这件救命衣,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后来,在一次激战中,马夹不慎丢失,至今提起这事,黄海云好像还有些惋惜。

  逼近山顶,野风横吹,飞雪如刀,红军战士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黄海云和姐妹们相互搀扶着在风雪中艰难爬行,一路上不时就能看到冻僵的红军官兵的尸骸。山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紧,人们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接近山顶时,黄海云实在挪不动步,很想停下来喘口气,立即被战友们制止了。因为凭经验,这时候只要稍微一停,人就会倒下,一旦倒下就很难再有生还的可能。

  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的时候,人们手脚并用,可以有个依托,可下山的时候,没捞没摸,只好眼睛一闭,向下滚动。向下滚动带有一定的盲目性,有一次,黄海云差点掉进冰洞里,多亏了手中那根结实的木棍救了她的命。

  黄海云和其他红军官兵一样,手脚都冻裂了,一条条长长的血口子张着嘴,不时往外渗着血。一路走来,雪地上血迹一串。双手麻木的黄海云死死攥住那条木棍,一步一步从死亡中往外爬。然而,今天,我们很难从这位老人的眼神中寻觅到刻骨铭心的恐惧,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更多的则是苦难过后的那种淡然。

三过草地

  1935年8月4日至6日,中共中央在毛儿盖附近的沙窝召开了政治局会议。之后,鉴于敌情的重大变化,中革军委决定放弃松潘战役计划,将红一、四方面军混编为左、右两路军,迅速通过草地,在草地另一边那个叫巴西的地方会合。

  黄海云回忆说,巴西离毛儿盖虽然只有几天的路程,可是,就是这段路,却夺去了许多红军官兵宝贵的生命。

  纵横百里、荒无人烟的草地上,到处是险恶的泥沼,一不留神连人带马就会被吞噬。由于行路艰难,队伍走着走着就断了线,一截与一截很容易失去联络,大家都担心掉队,因为一旦掉队,就意味着死亡。

  草地上气候变幻莫测,一会儿烈日当空,一会儿大雨倾盆,大家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缺吃少穿、精疲力竭的红军官兵,实在走不动了,就坐下来背靠背休息一会儿。有一次,当黄海云从草地上站起,她发现背靠着自己的姐妹已经断了气,身子已经凉了。

  “我们当时面临的最大敌人不是国民党军,而是大自然。”黄海云回忆说,“过草地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病死、饿死、冻死的都有。一路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时走路不小心,就会被战友的尸体绊倒。”

  历经千辛万苦,黄海云和姐妹们总算活着出了草地。可是,哪里想到,由于张国焘等人和红军其他主要领导人的意见发生分歧,刚过草地的红四方面军不得不重返草地。

  二过草地,黄海云和战友们有了一些经验,大家尽可能多背食物。然而,那时粮食奇缺,想多背也无粮可背,每人只发几斤粘粑和青稞面。本来指望路上挖点野菜,可惜第一次过草地的时候,野菜就被挖得差不多了。重过草地的红军官兵,除了背的那点东西,很难再找到可吃的东西了。有一天,前面的部队打下一个寨子,给医院送来一头牛。牛杀掉后,把牛皮和牛肉煮了分给大家。全院一百多号人,每人只能分巴掌大一块牛皮和四两牛肉。黄海云不舍得吃,开始时就靠化点盐水充饥,后来实在饿得撑不住了,才把牛皮拿出来,撕下一块放在嘴里,边走边嚼。牙床都嚼疼了也没嚼烂,最后干脆生吞活剥硬咽下去。

  靠这么一点牛皮和牛肉,第二次走出草地的黄海云回忆说:“我是个护士,过草地的时候,别说给伤病员看病了,就连让伤员喝口热水那都是一种奢望。那时,没吃没穿,缺医少药,好几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照顾的伤员倒在了草地上。”

  由于张国焘的错误主张,红四方面军攻打成都失败。1936年7月上旬,红四方面军会同红二方面军,分成三路纵队陆续北上,与党中央会合。这次北上,仍然要穿越草地。由于路线不同,比上两次的行程还要远一些。出发之前,部队向群众购来一些米面炒熟装进干粮袋。尽管这次过草地的准备工作比较充分,可是一想到恶劣的环境和天气,黄海云仍然心有余悸。

  有了两次过草地的经验,黄海云在第三次过草地之前,尽可能多背了一些干粮和草鞋。黄海云穿着草鞋跟随大部队在泥沼中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艰难行进。一双草鞋不到两天就烂了,走到后来,草鞋穿完了,她就从破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来裹在脚上。裹在脚上的布,不知何时又不翼而飞了,战友们便把一块牛皮戳上几个洞,用绳子帮她系在脚上当鞋子。这东西结实是结实,可一见水就滑溜溜的,一走就摔跤。黄海云干脆打起赤脚,走出草地后,她和其他红军一样,脚都被泡烂了。

  伴随着低回的抽泣和呻吟,黄海云第三次走过渺无人烟的草地。至今,她对这段经历仍记忆犹新。有段时间,她看关于长征的电视剧,还笑着说:“片子总体拍得不错,问题出在细节上。有的电视片,红军战士的背包打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有的电视片,红军战士穿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吊兜的上衣,这都不像。我们那时,身上穿的是破衣烂衫,更没有背包,随身带点东西也都是用两根压弯的竹棍夹住吊在肩上,没有像样的。”

抹不去的记忆

  经过千辛万苦,黄海云终于随部队到达了甘肃。这时忽然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西安事变”爆发了。谁知高兴劲儿还没过去,所有的女兵就都被集合到一个空地上。有人出来宣布,说现在国共合作了,部队不需要那么多女同志,请各自回家吧。天啊,面对高天厚土,女红军顿时哭声一片,家在哪儿啊?有人急得边哭边骂:“就是给人当长工,也不能不挣点盘缠钱,这地方离老家那么远,让我往哪儿摸啊?”哭归哭、骂归骂,有些女红军战士觉得当红军实在是太苦了,最后还是离开了部队。

  黄海云和大多数女红军一样,坚决不愿离开部队。黄海云哭着去找领导,说:“我出来就是要革命的,革命还没成功,我就是死也不会走。”领导没办法,只好把她留了下来。黄海云被分到兵站继续当护士。之后,又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情,黄海云仍然选择留在部队,革命的信仰从未动摇过。

  部队到达陕北后,黄海云被送到设在延长的鲁迅师范学校学习。徐特立是中央教育部部长,经常到学校给学生上课。徐部长对学员的生活、学习、工作很关心,经常问寒问暖,女同学们私下里都亲切地称他“徐外婆”。从鲁迅师范学校出来,黄海云又到设在延安的陕甘宁边区党校去进修。每每回想起这段生活,黄海云总是充满喜悦和兴奋。她说:“那时生活虽然艰苦,但大家意气风发,心里充满希望,并没有感觉到很艰苦。”

  在陕甘宁边区党校学习期间,黄海云生病住进了王家坪医院。当时,陕甘宁边区保安司令部教导营一位叫赖春风的教员,因肺部枪伤复发也在住院。两人在住院期间相识,经过闲聊彼此有了一些了解。可是,不久赖春风就因工作需要带病返回了教导营,从此,两人失去了联系。说来也巧,教导营营长吴德奉的妻子冯玉芳和黄海云是党校同学,一个周末,冯玉芳托人捎信让黄海云到家里作客,同时去作客的还有保安边区司令吕振球。大家正聊着,赖春风来了,黄海云感到很意外。吕振球见俩人不仅熟识,好像还有点意思,于是就大着嗓门开玩笑说:“赖春风,这么漂亮的妹子,还不赶快下手?”没想到,就这么一句玩笑话,促成了一对姻缘。不久,赖春风与黄海云便举行了窑洞婚礼。婚后第二天,俩人就各自回到自己所在的工作岗位,从此过上了“周末夫妻”的生活。为躲避敌机轰炸,一些机构陆续撤离延安,黄海云调到教导营当文书,随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1941年春,黄海云又随丈夫一起来到甘肃陇东军分区工作,被分在机关当统计参谋。这期间,他们有了第二孩子。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由于时局动荡,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非常不便,黄海云狠狠心,把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送给县大队队长收养。可惜,这个孩子苦命,一岁多就夭折了。

  1944年春,黄海云的丈夫赖春风随王震南下,一去就没了音讯。直到1946年上半年才让人捎来一封信,说是要到晋冀鲁豫解放区工作。适逢一批中央党校的学员派往晋冀鲁豫解放区,正在党校学习的黄海云就主动要求到解放区工作。

  从陕北到河北,黄海云带着两个孩子,跟随一百多中央党校的学员徒步千里,走了一个多月。两个孩子,一个不满七岁,一个才一岁多。黄海云买了两只箩筐,搭在毛驴背上,一边驼小女儿,一边装行李。黄海云牵着大儿子,扶着箩筐,在战友们的护送下,翻山越岭,每天至少要走几十公里。为了躲避国民党设下的各种关卡,他们常常夜晚行军。夜里孩子睡得正香,黄海云怕遇到情况会哭,容易引起敌人注意,便用衣服包住孩子的头。有几次过敌人封锁线,由于裹得太紧,孩子的脸都憋得通红。最危险的一次,天刚蒙蒙亮,他们一行来到一个村庄,见村子里一片狼藉,一打听才知道,国民党军队刚从这里经过。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到达了山西河北交界的武安县。大家在那里就地休息,等待晋冀鲁豫中央分局的人来分配工作。组织部部长是位女同志,考虑到黄海云带着两个孩子实在不容易,决定照顾她,暂时不给她分配工作。听说不准备给自己派任务,黄海云急了。她找领导,说我在党校学了好几个月,如今冒着生命危险来解放区,目的就是来工作的,不让工作怎么行?别人劝她,孩子这么小,就是给你分配工作,你不也干不了吗?闻听此言,黄海云把牙一咬,将小点的孩子送给了当地一位教员收养。组织上见她下了这么大决心,只得把她分到邯郸解放区组织部去当干事。送出去的这个女儿,几十年没有音讯。这种失子之痛,直到现在还像锥子一样,深深地扎在黄海云心上。只要一提起曾经送人的这两个女儿,黄海云总是黯然神伤。她说:“唉!她们现在要是还活着,也都六十多岁了!”

后 记

  也许是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如今过着幸福生活的黄海云,内心总是充满怜悯;也许总能保持乐观和向善,所以,虽已年届九旬,仍耳聪目明,行动自如。这位饱经风霜、善良而又坚强的老人,让我充满敬意。衷心祝愿老人家余生多福,颐养天年!

                                              2007年7月28日凌晨

编辑:yourui0503

上一篇: 甘在编研战线当“长工”
下一篇: 绿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