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雨下个不停,阴冷阴冷的。总觉得胸口像是充塞着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闷。生活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躲不开的烦心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困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低落与疲惫。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陷在了一个走不出的泥沼里,连抬头看一眼天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总算晴了。我踩着斧头湖开湖的动静,驱车前往湖边去买鱼。车窗外的风里,已经隐隐透着水乡特有的清润与淡淡的鱼腥,那是独属于这片湖泊的、热气腾腾的人间气息。
九点过后,太阳拨开云雾,彻底露出笑脸,宽阔的湖面铺展开一层耀眼的绸缎。远处的波光中,传来阵阵突突的船鸣。点点船影拨开粼粼金波,带着一湖的秋风与七个月的期盼,正缓缓向岸边靠拢。
寂寥了数月的斧头湖,此刻彻底沸腾了。岸边等候已久的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朝湖面张望,有人早已把塑料桶和蛇皮袋在脚边码好,还有人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对着越来越近的船影举起手机。七个月的封湖休养,所有的等待与焦灼,这一刻,都化作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朴实的渔民。他们裹着厚重的防水服,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随着一声响亮的号子,粗糙的双手死死攥住网绳,网角深深勒进掌心,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红印。黝黑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大网猛地收紧,水花轰然炸开,鱼筐哐当一声砸在岸上。花鲢、白鲢在筐里剧烈翻腾,鳞片上沾着霞光,一闪一闪的,像谁往水面上撒了一把零钱。有些不安分的鲜鱼猛地跳出筐外,“啪” 地摔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弹了两下,立刻被人顺手拨回筐里。
岸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挑鱼的、过秤的、还价的,吆喝声裹着鱼腥和水汽扑面而来。卖鱼人的电子秤盘上,鲜鱼蹦来蹦去,用起来不怎么方便。“老江湖” 得意地撇了撇嘴,拿出一杆老秤。用铁钩子勾住筐沿往秤上提,秤砣 “哐当” 一声卡在铁杆上,干脆利落。买鱼的人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鲜鱼,早就挑花了眼,顾不得双手沾满黏液,鞋边溅满泥巴,只要买到中意的,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挤进这喧嚣的浪潮里,挑了一尾七八斤重的鳙鱼。那鱼在手里还拼命扑腾着,尾巴一甩,结结实实地给了我半袖子水。称好,装袋,我提着沉甸甸的鱼,慢慢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身后是鼎沸的人声、翻腾的鲜鱼、讨价还价的喧闹,可我的心,在这极致的喧嚣中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鱼,又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些曾以为永远沉在湖底的旧事,那些在连日阴郁中淤积的遗憾与不甘,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湖风一寸一寸地吹散。它们在波光中渐渐看清了轮廓,最终,又被我微笑着,轻轻放回原处。
也许,真正的释怀,从来不是逃离这纷扰的人间,而是在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找回内心的平静。不管来日是晴是雨,也不管今夜这湖面会不会结起冰冷的霜,只要此刻还能感受到这一缕阳光温柔地裹住肩头,只要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鲜活的生命力,就足够了。
湖风拂过,吹干了袖子上的水渍,也吹散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这温暖的风,替我消了旧账,也送我一份崭新踏实的心境,伴往后余生。 (朱林深)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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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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