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汀泗桥出发,去外地工作,我听着汀泗桥的故事在他乡长大。
今年返乡祭祖,我回到了汀泗桥。车子停在路口,首先看见的是一座古老石拱桥。桥不长,三孔,石缝里长着青苔和野草,桥下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父亲说这座桥建于南宋淳祐七年,一个叫丁四的老人用打草鞋攒下的钱修的,桥名也由 “丁四” 谐音而来。七百多年的桥,看着一点也不起眼,却安安稳稳地立到了今天。桥头树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沿着青石板一路慢行,没多远就是北伐汀泗桥战役纪念馆。纪念馆不大,青灰色的建筑,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展厅里很安静,展板上写着 1926 年 8 月的情形。那年长江发洪水,江水倒灌,汀泗桥三面都是水,只有一面靠山,地形险要得很。吴佩孚调集两万多援军赶赴汀泗桥,据险死守,想挡住北伐军北上。第四军担任主攻,8 月 26 日发起猛攻,激战终日,一直没能突破敌军防线。
真正让我心头一颤的,是叶挺独立团的故事。
展板上写着:27 日凌晨两点多,叶挺独立团在当地农协会员带路下,会同友军摸黑翻山,绕到敌人背后。山路又窄又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官兵们赤着脚,一声不吭地往前赶。天刚蒙蒙亮,独立团突然从敌后杀了出来。吴军前后受敌,一下子就乱了阵脚。到上午九点多,北伐军拿下汀泗桥。
展柜里陈列着当年用过的马灯、军号、水壶,东西不大,但让人想起那个夜晚,有人再也回不来了。旁边有一排烈士名单,陵园内安葬着一百三十四位阵亡将士。他们之中很多人跟我差不多大,有的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就是这群年轻人,从汀泗桥出发,一路向北,用命打下了通往武汉的道路。
从纪念馆出来,我拜谒了烈士陵园。陵园建在半山腰,台阶很长,两旁种着松柏。纪念碑不高,上面刻着 “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北伐阵亡将士纪念碑”,碑文是胡汉民题写的。山风穿过松林,呼呼地响。我想起那些年轻人。战火远去,当年的枪声早已听不见,但那些年轻人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们今天还在享受着。
纪念馆里还提到了中共咸宁县特别支部。我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支部设在汀泗桥镇的大桥村泉塘小学,是 1926 年 7 月成立的,聂洪钧担任书记。北伐军打到咸宁前,支部就组织农协会员给部队送水送饭、抬担架、带路、搞情报。没有这些人,叶挺独立团不可能在漆黑夜里摸到那条山路。北伐军拿下汀泗桥后乘胜追击,当天上午就攻占了咸宁县城。
这是 1926 年的事,到今年,恰逢汀泗桥战役胜利一百周年。
我在镇上转了转,汀泗桥还是那个汀泗桥,但镇上变了样 —— 柏油路修得很平整,街边多了不少新盖的房子。听镇上干部说,这两年汀泗桥搞红色旅游,年接待游客达到五十万人次。
再走到桥头,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河面染成金黄色。几个老人坐在桥栏上聊天,说的是家长里短。一个妇女牵着孩子从桥上走过,孩子在栏杆上摸来摸去,石面被摸得光滑发亮。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很静,倒映着两岸的老房子。这座桥见证过太多 —— 七百多年前丁四老人积攒草鞋钱建桥的善举,一百年前北伐军冒着枪林弹雨冲锋的悲壮,如今又是寻常百姓来来往往的烟火日子。
从汀泗桥出发,那些年轻人在一百年前走过。从汀泗桥出发,我们这些后人也在走向各自的路。桥还在,水还流,那一声声历史的回响,就藏在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里。 (镇九州)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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