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斌
“挨”,打一个数字,谜底是“一”。取会意:挨,是彼此贴近、紧紧相依,两相靠近,合而为一。
“挨”,打一个生肖,谜底是“牛”。亦取会意:牛终生拉犁耕田,挨鞭子、耐劳苦。一个“挨”字,与牛结下不解之缘。
以“挨”组词,有挨打、挨骂、挨饿、挨批、挨揍。一个“挨”字,藏着万般承受。
方言里,“挨削”即是挨批;“挨抽”便是挨板子。细读其中意趣,颇有启迪:“挨削”、“挨批”是挨了语言的敲打,受了文字的劝诫;而“挨抽”、“挨板子”,虽带着责罚的痛感,背后常常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期许。
细品“挨”的前世,最经典的莫过于《三国演义》里的苦肉计。黄盖挨下五十脊杖,皮肉开裂,换来曹操的误判,成就赤壁烽火,奠定三分天下的局面。这一“挨”,挨得其所。
但若只看见“值得”二字,可能肤浅了。黄盖之“挨”,面上是受刑,内里是受命。他承受皮肉之苦,扛起家国之负。周瑜之“打”,面上是行刑,内里是托付。他责打麾下老将,心中是痛楚。这一打一挨之间,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藏着一份以命相托的信任。
所以说,打与挨,是矛盾统一,是双向成全。施打的人未必是施暴,受刑的人未必是受屈。关键在于:这一“打”,打的是“你懂的”;这一“挨”,挨的是“必须的”。
韩信受胯下之辱,挨的是无端挑衅。若拔剑相争,不过是匹夫之勇;他俯身隐忍,吞一时屈辱,成一代帅才。这一“挨”,挨出格局。
司马迁遭宫刑之祸,挨的是帝王之怒。若是就此自尽,只会湮没于史海;他伏案著书,成史家之绝唱。这一“挨”,挨出《史记》。
前世之“挨”,教人一条道理:不是所有的冒犯都要还击,不是所有的承受都是软弱。有时,弯腰是为了挺直腰;有时,低头是为了抬起头。
牛的可贵,不在于蛮力,而在于肯挨鞭子。春耕,它挨着犁铧,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夏耘,它挨着酷暑,一日一日,不声不响;秋收,它挨着粮车,一程一程,不怨不悔;冬藏,它挨着地冻,一夜一夜,不争不抢。老牛的这一生,便是一场关于“挨”的修行。
如今的“挨”,不一定是黄盖所受的脊杖、韩信所受的屈辱、司马迁所受的酷刑。
上班族在“挨”日复一日。换乘不完的地铁,参加不完的会议,修改不完的方案。职场之中,“挨削”、“挨批”是敲打,是磨砺;那些难堪与考验,也都是成长里的一课。正是这一番持续的“挨”,将平凡熬成平稳。
家长们在“挨”月复一月。孩子年幼,挨的是起夜加被子;求学之年,挨的是陪读管后勤;子女远行,挨的是空巢守清寂。这一份“挨”,藏着世间不计得失的付出。
创业者在“挨”年复一年。资金紧绷之时,挨长夜无眠;方案遭拒之时,挨冷言冷语;团队动荡之时,挨左右为难。正是这一番“挨”,把梦想熬成事业,将无数不可能,一点点变为现实。
由此观之,“挨”得住,可能出众;“挨”不住,只能出局。老黄牛从不会问为何由自己拉犁,只问今日田亩是否耕完。
“挨”的智慧,古人早已参透。张英写下家书,一句“让他三尺又何妨”,便是主动地“挨”。放下一己之理,让出和睦邻里。这一“挨”,挨出六尺巷,挨出百年家风,滋养“父子双宰相、六代翰林”的福泽。
原来,“挨”,是主动退让,是清醒忍让,是谦逊礼让。
“挨”与“爱”,在不少方言里竟是同音。“挨”得多了,“爱”便深了;“爱”得深了,“挨”便甜了。为家“挨”,为业“挨”,为梦“挨”,为道“挨”——所有的“挨”,一旦有了对等的期待,有了心甘情愿的底色,便都成了“爱”。
或许,“挨”的前世,是一声叹息;或许,“挨”的今生,是一曲长歌。
悟了,“挨”就是“爱”;不悟,“爱”也是“唉”。
编辑:yangwe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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