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训斋语》的启示

柯建斌

看到我写的《方寸良人伴此生》，陈以成先生的跟帖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是从小所受的家教。乱世习武，治世读书，可安身立命。无论身处何世，多读书总是好的。如今父母不在了，训示还在。姚熊先生的点评是——一篇文章，三首古诗，写尽了中国式父母最高级的期许。苏轼《洗儿诗》告诉我们，最好的爱是平安顺遂，不争锋芒；张谹《临江仙》启示我们，最贵的家产是诗书清白，不慕浮华；陆游《示儿》教会我们，最高的教养是心怀家国、胸有担当。

两位先生的话，让我想到家风家训之于人的分量——从已经公开的违纪违法案例看，一些落马官员都有治家不严、家风不正的问题。

关于家风，可读《聪训斋语》，可从张英说起。

张英，字敦复，号学圃，安徽桐城人。曾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卒后谥文端。《聪训斋语》是张英晚年归隐桐城龙眠山时撰写的家训著作。全书以“务本力田、随分知足”为宗旨，融合儒家伦理与耕读传统，训导子孙修身治家之道。该书分“立品、读书、养身、择友”四纲，下设“戒嬉戏，慎威仪；谨言语，温经书；精举业，学楷字；谨起居，慎寒暑；节用度，谢酬应；省宴集，寡交游”等十二目，强调勤俭持家、专注治学与修身自律。提出“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四训，主张通过节制用度、慎交游以立品养德，并以“终身让路，不失尺寸”的处世哲学化解纠纷。

“读书者不贱”，张英把读书放在首位，但他所言读书，绝非功利之学。他说“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读书可以增长道心，为颐养第一事。在张英看来，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动，惟读书可以养之。更可贵的是，他认为读书之益，不在功名得失：“虽至寒苦之人，但能读书为文，必使人钦敬、不敢忽视。其人德性，亦必温和，行事决不颠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迟速也。”

“守田者不饥”，强调的是务本力田、自食其力的生存智慧。张英告诫子弟“随分知足”，不慕浮华，不逐虚名。在承平之世，守住根本，安于本分，便不至于饥馑。这恰是对浮世喧嚣的清醒抵抗。在当下，守田者就是爱岗敬业者，就是坚守一线者，就是坚持初心使命者。

“积德者不倾”，张英常言“与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须有益于人，便是善人”。张英为人端正忠厚，为官时与同僚相处和睦，每每举荐他人，从不令他人知晓，康熙帝称赞其“谨厚慈祥”。在张英看来，积德不是刻意为之的善行，而是融入日常的待人接物，是“无忤于人，无羡于世，无争于人，无憾于己”的人生境界。

“择交者不败”，张英对此体会尤深。他告诫子女：选择朋友、交际往来，“最为深切”。那些阴险毒辣的人，“如毒酒入口、如毒蛇螫肤，千万不可深交，一与他们交上朋友，就很难脱身，无法挽救，这一点是四个问题中最重要的问题”。交友之道，关乎一生成败，不可不慎。

《聪训斋语》成了张英的家训家风，也成就了其家族家庭。其子张廷玉，历仕康雍乾三朝，勤勉廉洁，是清代唯一配享太庙的汉族大臣。三子张廷璐，两任江苏学政，选拔出刘纶、沈德潜等人才；六子张廷瑑，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性格诚笃，“刻苦砺行，耿介不妄取”。张氏家族“父子双宰相”“六代翰林”，成为清代声名显赫的文化世家。

曾国藩对《聪训斋语》推崇备至，认为其“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要求曾氏子弟人手一册，认真学习领会。他将《聪训斋语》与颜之推《颜氏家训》相提并论，谓“颜黄门《颜氏家训》作于乱离之世，张文端《聪训斋语》作于承平之世，所以教家者极精”。

谈到张英，就应该重温六尺巷的传说。传说张英家乡的府第与一吴姓人相邻，吴家盖房欲占张家隙地，双方为此告到县衙。张家人驰书京都，张英阅罢，立即写诗寄回，诗曰：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家人得诗，旋即将围墙拆让三尺。吴家深为感动，也将围墙向里拆让三尺，两家之间由此形成了一条六尺宽的巷道。此巷在桐城市区西南隅，因这则故事的流传而得名为六尺巷。

张英不是纸上谈兵的心理学家，他是将信仰融入日常的实干家、将哲理化为行动的行动派。他以一封家信化解隙地纷争，以一部家训传诸后世子孙。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陈以成先生所受的家教，与张英家训何其相似。先贤的家训，后人的践行，薪火相传。父母不在了，训示还在——这“还在”二字，便是家风最深沉的力量。

古人有言：“终身让路，不失尺寸。”让的不是路，是心；守的不是田，是根；积的不是德，是福；择的不是友，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