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雨百合

柯建斌

我喜欢兰花，原因很简单。我的孩提时代是在江夏区（当时叫武昌县）山坡乡度过的，外婆门口有许多兰草。

那时年幼，只认得韭菜，总以为兰草就是炒鸡蛋的韭菜。小姨纠正了我几回，都怪我脑子笨，老是记不住。

大约十岁，小姑带我回上马场柯老仁，从山坡火车站下车。一路上看到许多小麦苗，郁郁葱葱，又以为是韭菜。小姑说：“这是小麦最小的样子，等它长大就抽穗，等它成熟就是麦子，等你爷爷把它轧成面粉，就可以擀面团、发馒头、包饺子、做包子。”

这不能怪我。谁叫兰草、韭菜、小麦有相同的叶子，有相似的样子，也有相像的绿色。

再后来，从江夏回到温泉。母亲在房前屋后种了许多水仙。我又一次笨拙地把水仙当成兰草。

所以，我与兰花，一直在认错与错过之间打转。

还好，母亲又养了一些春兰，待到它们开花，我就能分辨出这些植物的不同。

春兰的花是淡黄的，韭菜的花是雪白的，水仙的花朵要大一些，只有小麦的花最小。

这些年来，栽花养草，我花了一点功夫。最好养的是风雨兰，一直到现在，越发越多。我只好到处送，到处栽。只有它，不负我所望——年年都爆盆，年年都分株，年年都成活。

其实，风雨兰是对石蒜科多种长相相似的球根植物的统称，因为它常常在大雨过后突然地盛开，花形像百合，所以又称雨百合。

墨兰，对阳光和水的要求不多，我在办公室和家里各养了一盆。

剑兰也养过几年，年年有花开。一不小心，前年因我浇水过密过多，让它到花的天堂报到去了。

君子兰更难伺候。奔着“一季观花、三季观果、四季观叶”的盼头，我买一棵，它开一次花，长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没等到果子成形，就以枯萎的方式，结束了它娇贵的一生。

现在，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几棵叶子不长、寿命不短的春兰和耐得住寂寞、耐得住烦的风雨兰。

说到风雨兰，这名字取得真好。一个“风”字，一个“雨”字，便把它的脾性说尽了；一个雨百合，便把它的名字和寓意提升了一个档次。它不像别的花那般娇气，要遮阳，要避风，要控水，要调温。

雨百合不管这些。太阳晒，它受着；大雨淋，它接着。你把它丢在墙角，它便在那墙角生根；你把它搁在石缝，它便在那石缝发芽。哪怕三五日忘了浇水，叶子微微蔫了，只要一场雨落下，第二天一早，你便看见它精神抖擞地立着，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雨百合的花也朴素。粉的，白的，我都见过。听说还有淡黄的，目前我还不曾邂逅。

雨百合的花瓣较薄，六七片，围成一圈，中间一簇金黄的花蕊。单朵看，并不惊艳；可盛开就是一簇又一簇，汇成一大片又一大片，齐齐地从叶丛中探出头来，热热闹闹的，倒有几分野气。花期也长，只要有阳光雨露，它便一茬接一茬地开，不知疲倦地绽放。

雨百合通常指韭兰，或葱兰，因叶子像韭菜或葱而得名。这倒给我一个台阶下了——原来，我过去的误认，不是没有缘故的。

可我倒觉得，“风雨兰”这个名字更贴切。它不争春，不邀宠，只在风雨里安安静静地绿着，开着。这一点，像极了沉默寡言的外婆和母亲——平日里不声不响，里里外外却撑得稳稳当当，再苦的日子，她们也能种出花来。

与风雨兰相比，墨兰要矜贵得多。墨兰的叶子宽而厚，墨绿墨绿的，油亮亮，像涂了一层蜡。叶姿也美，有的直立如剑，有的弯垂如带，有的先直后弯，画出一道优雅的弧。把它摆在书房窗边，光线不必太强，散射光便好。水也不必多，盆土干了再浇，一浇便浇透。它便这样安安静静地长着，到了冬末春初，从叶腋间抽出一支花箭，上面缀着七八朵花。花是紫褐色的，唇瓣上一点黄，一点白，凑近了闻，有幽幽的香，不浓，却持久，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着，像一首低回的古琴曲。

墨兰的好，在于它的“静”。它不闹，不嚷，不开花时是一盆好叶，开花时是一缕好香。它不争春，也不争光，给一点就够，不给也能熬。可它也有它的脾气——怕闷，怕涝，怕冷风直吹。你若不懂它的心，它便以烂根相报，一命呜呼。所以养墨兰，要懂分寸，要知进退。这倒像有些朋友，平日里淡淡的，不常联系，可一见面，还是亲的；你若天天黏着，反倒生出嫌隙来。

剑兰又是另一种性格。剑兰的叶子真是像剑，又长又直，挺挺地立着，叶缘微微内卷，摸上去有细细的齿。它比墨兰好养，比风雨兰讲究。阳光要足，但不喜暴晒；水要够，但忌积水。它开花的时候，从叶丛中抽出一根高高的花葶，上面次第开出十几朵花，自下而上，依次绽放。花色也多，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有的还带斑纹，热热闹闹的一大串。

剑兰的好，在于它的“直”。它不弯，不折，不低头，不媚俗。风来了，它挺着；雨来了，它接着；太阳晒，它受着。它活得理直气壮，活得堂堂正正。可也正因为它太直，太认真，反倒容易受伤。我那盆剑兰，就是被我浇水过密，根烂了，叶黄了，花也没了，最后连影子都不见。我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想，剑兰大概就是这样一种花——宁直不弯，宁死不屈，活得刚烈，走得决绝。

最娇贵的，要数君子兰。君子兰的叶子宽厚，浓绿，对称地分列两边，像一本摊开的书。花也美，橙红或橘黄。可它的脾气也最大。怕冷，怕热，怕晒，怕涝，怕风，怕闷。夏天要遮阴，冬天要保暖，浇水要见干见湿，施肥要薄肥勤施。稍不如意，便烂根、黄叶、不开花，甚至一气之下，呜呼哀哉。

我曾养过好几盆君子兰，买时已含苞待放，养了半月，花开了，艳艳的一簇，像一团火。我欢喜得很，天天看，天天浇水。没过多久，花谢了，叶也开始黄了。我一慌，先是剪黄叶枯叶，再是施肥，或是换盆，终不及它向死而生的勇气。后来一位老花匠对我说：“君子兰这东西，你越上心，它越矫情。你把它搁那儿，少管它，它反倒活得好。”我听了，默然良久。

君子兰的好，在于它的“贵”。它贵得有理，贵得有格，贵得让人不敢轻慢。可也正因为太贵，反倒失了花的本分。花本是为自己开的，不为取悦于人。君子兰却活成了“君子”的模样——端方，庄重，体面，却失了自在。

这么想着，便越发觉得雨百合的好。它不贵，不娇，不矫情，不折腾。它不因无人欣赏而不开，也不因有人赞叹而多开一朵。它就在那里，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月光里。它安安静静地绿着，安安静静地开着，安安静静地活着。

这个秋天，阳台上、窗台上的雨百合全开了。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群刚洗过澡的孩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想起外婆和小姨教我养兰草，想起小姑教我识别的麦苗，想起母亲种的水仙，想起那些我曾经养过的墨兰、剑兰、君子兰。它们来了，又走了；而雨百合却一直在，年年开花，年年爆盆。

我又想起这些年的经历——读书，工作，成家，生子……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就像这雨百合——风来了，雨来了，不怨，不惧，不躲，不逃。风过了，雨过了，便开出花来。哪怕无人看见，哪怕无人喝彩，也认认真真地开，认认真真地活。

这大概就是雨百合教会我们的事。它不教你怎样活成别人眼中的风景，只教你在风里雨里，悄悄地活着，慢慢地成长。

近来，咸宁大街小巷的风雨兰开了，办公室窗外的风雨兰开了，家里的风雨兰开了。风来了，它摇一摇；雨来了，它弯一弯。风过了，雨过了，它又直直地立着，静静地绿着，乖乖地开着。

谁想要雨百合？我可以送一株。因为我深信：君有雨百合，君如雨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