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升
在我老家大幕山陈金的大山里,有几处旧地名就是以不同品种的树来命名的。像大枫树、大杉树、栎林、拐枣树,还有一个地名,就是“空桐树下”。
小时候不了解“空桐树”名字的由来,长大后,我从记忆中搜索树的特性,以及空桐树花与果的形状,也从书籍中的植物图片得以确认,那“空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植物,植物界的“活化石”——珙桐了。它,生长在陈金村西南角附近,一处靠近水源的沟谷坡地边,那沟谷有一股涓涓细流,往下流经300多米的陡坡,汇入山下的东源溪(俗称“港下”)。那空桐树的周围,灌木丛生,鲜有乔木,那是坡地边最高的树,高15米左右,直径得要两个孩童合抱才围得住。深褐色的树皮,每到深秋时节,就会裂成不规则的薄片,风一吹,细碎的树皮就从叶缝里掉落下来,落在大树周边厚厚的泥土上。
记忆里,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满树的白鸽子似的花朵就开了,迎风招展。起初那两片苞片是淡淡的青绿色,和新叶片几乎分不出界限,等风把山雾吹开几轮,就慢慢浸成了乳白。远看像一树的白鸽子敛着翅膀,停留在浓绿的淡云里,风一吹,千万片“鸽翼”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扑棱地飞起来,飘向大幕山的白云深处。那花香不浓,是清清淡淡的甜,混着山涧水流的湿意,吸一口,连肺腑都浸得透亮。
记忆里,每临仲秋时节,树上就挂起了微黄的果实,山民们都叫它空桐籽。那果子模样呈圆形,略显椭圆,青黄色,熟透后呈金黄色,咬开后果肉很薄,水分很足,味道寡淡,微甜,没有别的山果那样浓烈的酸甜,山里缺少零嘴的孩童,总会捡拾一些,在手里搓搓,剥开黄皮,就能润润喉咙。果核呈黑色,格外坚硬,山里的孩子常把吃过的果核带回家,作儿时的玩具玩。
后来沟谷地里的水源越来越少,附着的土壤也越来越干燥,那棵高大的空桐树也就慢慢地枯萎了,颓败了,倒伏了,消失了,只留下一处空洞的地名。后来,随着整个村子人口的外迁,陈金村人口的自然减少,许多年轻人的记忆中,这个空桐树下的地名,也被挤出了记忆的角落。
于是,春夏之交,再也没人见过满树白鸽展翅的模样;深秋时节,再也没人能在秋阳下,摸到那枚带着淡香的金黄色果子。只有“空桐树下”这个老地名,在老一辈陈金人的心中,还稳稳地留在关于山村的记忆褶皱里。这份记忆,连同山风里残留的一点淡香,都替我们记住了:陈金,这里曾有一棵珙桐,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每到春末夏初,曾有满树的白鸽子花朵,在山村薄薄的晨雾里,开过了随风而逝的一段历史,开过了属于我的一个童年时代。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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