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斌
“落日西沉卜远方”----打一字。谜底是“外”:落日即是“夕”,“夕”+“卜”=“外”。
古人于暮色垂落之时,焚香灼甲,卜问远方。那一卜,跳出方寸居所,越过眼前得失,不正是身外、弦外、纸外、言外么?
一个“外”字,藏着多少未曾抵达的远方,藏着多少砥砺前行者的殷切向往。人生在世,最难的不是身在局中,而是懂得跳出局内,看见局外;不是困于小我,而是安放小我于天地间。
外,不是遥不可及的天涯,不是关山万里的他乡,不过是名在身外、音在弦外、笔在纸外、意在言外,不过是于有限之中寻无限、于方寸之间见苍穹。
名在身外,是去浮弃利的坦荡。人这一生,难免要与“名”同行。耕耘求收,读书求知,创业求绩,一次积极的行动可能会收获若干头衔、些许毁誉。许多人走着走着,便把名声当成了自己的本体,把头衔当成了自身的体面,困于虚名之内,被掌声裹挟,被光环绑架,被鲜花簇拥,从此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把名系于身上,名利即是枷锁;把名置于身外,就能够“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不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所谓名在身外,不是不求实绩、不要实誉,而是拎得清何为事业之果,何为一己之名。干事创业,只求尽心尽责,莫在乎名声是否鹊起;伏案耕耘,但求文字走心,莫在乎点赞是否如潮。
名,是身外之物。身躯会老去,头衔会更迭,唯有心底的坚守,才是伴随一生的内核。把名声放于身外,我们才不会被虚名所累,才能守得住本心,沉下身子,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每一段路。
音在弦外,是曲终意绕的悠扬。弹琴之人皆知,一曲动人的乐章,不全在琴弦之上。琴弦之上是有声之曲,琴弦之外是无声之情。高手抚琴,弹至动情之处,忽然收指,余音袅袅,那些未曾弹出的曲调,反倒成了最动人的回响。这便是音在弦外。
世间许多道理,从来不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春风润物,不在高声喧哗;良言劝人,不在长篇大论。与人相交,不必句句说透,留一分体谅在话语之外;干事创业,不必事事张扬,留一分回响于时光之中。喧嚣易得,余韵难求。如今我们身处快节奏的时代,不少人习惯了大音量、大流量的表达,追求立竿见影,却渐渐丢失了弦外之音的智慧。
音落于弦上,止于一时;韵生于弦外,流传久远。懂得留出弦外之音,便是懂得克制、懂得含蓄、懂得给他人、给岁月留下一份回味与想象。
笔在纸外,是放眼尘寰的远望。笔墨落于纸上,而立意生于纸外。纸上是一字一句,纸外是万家灯火。作为执笔之人,手中的笔,从来不止服务于眼前一张稿纸。纸上写一段文字,目光却要望向纸外的旷野;笔下叙一件小事,心中要装着广袤的世界。倘若写作之时,目光只盯着纸面,笔尖困于字句,文章便容易局促狭隘,难有境界。
笔在纸外,就是脚下沾泥土,心中怀远方。写乡土,则跳出一草一木,看见乡土背后绵绵不绝的文脉;写时代,则跳出一事一物,看见时代先锋源源不断的力量;写初心,则跳出一忧一乐,看见生生不息的奋斗者共同坚守的信仰。
纸上有限,纸外无穷。纸上的文字是载体,纸外的世界是文章的灵魂。手握一支笔,既要深耕字句之内,打磨文字,锤炼功底;更要放眼纸张之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察万家苦。文字扎根现实,方能跳出纸面,拥有穿透岁月的生命力。
意在言外,是拳拳初心的深藏。古人行文,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语言所到之处是表象,语言未到之处是深意。这便是意在言外。很多深刻的感悟,往往不必和盘托出;许多厚重的情怀,常藏于言语之后。
意在言外,不是含糊其辞,不是回避问题,而是懂得留白。与人交谈,点到即止,将一份期许放于言外;提笔为文,叙其事而不议其尽,将一份思考留给读者。回望初心,许多感悟亦是藏于言外。那些风雨路上的坚守,那些困境之中的担当,早已落在一言一行之中,无需时时挂在嘴边。
言语之内是表达,言语之外是本心。看透意在言外者,不会执着于一时口舌之快,不会困于文字表面的是非对错,而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于无声处听惊雷。
向外,不是背离本心,而是跳出自我的围城。向外眺望,终究是为了向内坚守。看清身外之名,方能有淡泊之静;听懂弦外之音,方能有宽仁之心;深耕纸外之境,方能以时间煮雨;悟透言外之意,方能以岁月缝花。
“落日西沉”,是光明归去的路;“卜远方”,是心念奔赴的途。那个“外”字,原来不只是谜底,更是生命的真相:名在身外,故不必执着称谓;音在弦外,故能够听见寂静;笔在纸外,故能够留出空白;意在言外,故能够懂得沉默。
忽然觉得那个“卜”字生得真好。卜筮,是向天问命途;卜问,是向人问方向;卜居,是向地问归宿——这一卜,便是把心从原地拔起,朝着未知迈去。未知就是远方,恰如杜甫所言----“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走向那个“外”字——走出自己的名字,走出指尖的音符,走出纸上的墨迹,走出未说出口的话。而那个“外”字本身,却像落日一样,在西边垂着,不远不近,等你一次次地出发。我们这些在路上的人啊,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外”字,在时光的谜面上,写下朝向明天的每一笔。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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