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诗（李城外）

丙午年立秋前一天，94岁高龄的母亲郑重大人在咸宁市阳光养老院安然逝世，按照世俗的说法，真正去天国享福去了。

     我们几个姊妹在帅印山殡仪馆的承福厅布置了灵堂，母亲遗像大屏幕两旁是我临时撰写的挽联：“一辈子积德，福寿如松鹤；九宫山显灵，南山若比邻”。按照“家庭治丧委员会”的排班，当天晚上，我携儿子李熟了(长孙)为母亲守灵。

     都说“娘在，家在"，父亲李南山去世整三十年了，我们这个大家族的凝聚力便系于老妈一身了。第一次失去了母爱，年逾花甲的我竟然也体会了“孤儿"的滋味，自然是夜不能寐。回想近几年来，几乎每年都有诗作献给母亲，方有些许宽慰，往事并不如烟啊——

六年前的母亲节，我有感而发，写了一首五绝:“望九仍康健，福萌子女家。天高和地大 ，恩重不如妈。″一一母亲出生于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其父亲郑秋舫毕业于湖北省公立政法专门学校，后任通山县政府秘书、省政府议员，伯父秋舤为民国十七年均县县长，外祖父朱利甲更是咸宁历史名人朱廷立二十三世嫡孙一一在一个小县城有如此显赫的家世，并没给母亲这郑家“最后的闺秀"带来福音，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反而因“破产地主"出身的标签，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婚后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把众儿女抚育成人、成才。父亲因娶了地主的女儿，尽管解放前已担任横石小学校长，后来进城工作后虽然能文能武，却长期得不到重用，直到离休也入不了党，仍是“大头兵"一个。

十一年我曾在《清明怀念父亲》一诗中发自肺腑地慨叹“我育独苗多费力，父培七子倍艰难。"话虽如此说，其实母亲为此一辈子的付出更多，更伟大。由于家庭出身不好的“紧箍咒"，我们姊妹读中小学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个个好学上进，都称得上父母的“省心崽"。

改革开放后，我们所谓有家庭成分问题的子女不再受歧视，姊妹们凭才华和能力先后入党提干或受到组织重用，后来，大哥和我还成长为正县职领导干部，在一个仅几十万人的山区小县，也算得上为李家增了光，为父母长了脸。承蒙家乡厚爱，新版《通山县志》(1985-2005)“人物篇″还收录了我的小传。

前几年的一个清明，我和成园弟去厦铺为外公外婆扫墓，留诗曰：“富贵荣华风过耳，谁知名甲此一方。求学武汉郑公子，待字闺中朱美娘。昔日联姻何显耀，今朝凭吊对斜阳。未曾谋面犹蒙爱，古刹坟边枉断肠。"不久，长期致力于地方文史研究的我有幸读到读大外公的《香雪斋梅花诗》，大喜过望，又赋七律赞曰：“年少求学欲揽云，山鹰展翅任飞奔。曾闻俸禄丹江口 ，堪忆贴金厦铺门。痴爱梅花崇大美，应酬官场保纯真。幸留斋号曰香雪 ，先辈遗篇悦后人。"

更有甚者，由于治文史友人的热心帮助，外祖父郑秋舫《悼梅诗》八十多年前的四首七绝，如出土文物般被发掘出来，呈现在我的案前。我捧读之余，不禁续赋诗云:“厦铺曾经寻墓地，宽心犹逊品诗魂。眼前似见乡绅影，纸上如交落拓人。伤逝短篇怀故旧，悼梅四首叹豪门。郑家香火今延续，文脉传承有外孙。"

这一年盛夏，在九宫山买了房子的大姐成英为尽“孝心"，接母亲从县城去她家避暑，同行的我即兴为老母亲登九宫山题照：“慈祥一老太，拄杖显年轻。迎客松前坐，九宫垄上行。小儿当驾驶，长女任差丁。米寿多恬静，欣欣享晚晴。″两年后，我刚一退休，立马回通山陪九旬母亲过国庆，仍赋诗道：“我与新华共属牛，亦尝甜蜜亦分忧。何欣老母同祈福，康泰还期百度秋。"

新中国成立不久，母亲就参加了工作，有自己的退休工资，党的好政策足以让她晚年衣食无忧。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工资中挤出钱来，尽量为母亲配备助听器、空调和冰箱。每年我过生日那天，我总要赶回通山送上千元钱，聊以报“母难日"之情。有时受邀讲学的课酬，我也是随即呈上，供母亲在县里打发人情世故之用。我总是由衷地认为，尽孝要自觉发自内心，绝不要和任何人攀比。

老妈与人为善一辈子、勤俭持家一辈子。对子女无私大爱，对亲戚邻居舍得，绝不欠别人的人情。她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持家要勤俭，不可大手大脚，如果铺张浪费，是会折阳寿的；当了领导千万不要骄傲自满，做官要正派，廉洁奉公，要关心下属，多行善事，多做好人，不可辜负组织的培养——因此，尽管二十多年来我在咸宁市直多家党政机关任主职，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力求出彩。如任市新闻出版局党组书记、局长期间，单位斩获五块“国字号"奖牌；担任市委委党校常务副校长期间，中央党校推广咸宁经验。我还受聘省委党校研究生导师、武汉大学兼职教授，受邀赴京城和各地讲学，等等。至于工作中，对德才兼备的下属一定及时重用，绝不有意拖延时间考验人家；对有过错的同事，总是宽以待人，尽管挽救、原谅。举例说，作为“一把手”，有时不可能不得罪人，虽然我坚持原则，一身正气，也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挽救过犯错程度足够坐牢的副职，甚至屡屡惹事生非的“垃圾人″，从未处分过一个同事。——之所以能做到“刀子嘴，豆腐心″，从不整人、害人，如此宽厚、宽容，全是因为母亲的教导时常回想在耳边。

母亲晚年最大的欣慰，还数我研究向阳湖文化和五七干校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她老人家刚过八十岁时，听说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晋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也和我一样高兴，鼓励我再接再厉，再创佳绩。每当有新作付梓，我尽量第一时间送到老人家手上，她总是立马戴上眼镜笑眯眯地浏览。那种满意的神情，大约是她晚年最美的姿态之一。

我退休后做的最让自已满意的一件事，是利用自身条件和优势为母亲“寻宗问祖"。也许是众所周知的原因，从记事起，我从未听到她谈自己的家世。如今世道开明，不再以出身贫穷为荣，不再忌讳谈祖上风光。于是，我曾专程几次回老家，查母亲家族档案，如在通羊镇沙堤村查《朱氏宗谱》，方知 外祖母朱瑞云系廷立公后裔。有诗为证：“为问侍郎朱氏脉，寻查宗谱到通羊。煌煌业绩逞骄傲，灿灿诗文定气场。铁胆铜肝崖刻字，两淮盐政史书香。先贤一代存风骨，吾辈传承看续光。”随后，又访朱廷立之祖源(通山湄溪)，亦得五律：“未见外婆面，旁支觅树根。通阳源婺祖，廷立耀朱门。家庙昭文脉，高风惠后昆。续光观御敕，迟识愧无言。"当我与母亲见面“核实"她的家世时，她脸上露出的微笑是灿烂的，我相信她内心更是甜蜜的。

母亲是有福之人，生日在1932年除夕，我们做子女的自然不免恭维她“好命″，千家万户为之庆生。老人九十大寿到了，我亦不能没有贺辞：“除夕庆生何幸矣，家家欢聚庆安康。九旬尚健骄邻里， 四代崇文耀祖堂。心善面慈传孝悌，言传身教敬贤良。恩情自有儿孙报，福寿山高水又长。"而我每年带着妻儿向老人家拜年，她总是不厌其烦对我儿子说着重复的话：“你一人在北京，全国巡演到处跑，要多行善事，如果进了庙宇，一定记得多少捐点钱"。身为中戏博士、在京城做戏剧导演的儿子连连点头，回复道:“晓得晓得，阿婆请放心！”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因忙于工作，很少回通山侍奉，大姐和老弟照看最多。退休后，时间自由了，次年父亲节，我曾有感而发，作六绝句与老爸对话，其中有一首云：“教子有方敬高堂，忠厚传家崇善良。欲报大恩亲不在，孝心唯有向吾娘。"于是，只要有空，我总是回县陪伴母亲，当看到她还能读书报、记日记、玩抖音，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刻。近两年的母亲节，我都有诗敬献，其一：“感恩节庆又还乡，母子同桌饭菜香。日记理梳流水账，抖音玩转笑声长。有恩欲养亲犹在，何苦离家甚碌忙。曾憾少暇习孝字，赋闲补课摆头桩。"其二：“世上语言千万种，妈妈喊法却相同。一年节庆孰为重？ 尽指人间五月中。"

人无完人，老妈也有缺点。前几年，她坚持不愿离开通山，因为子女家的条件再好，总不如家乡熟人多，可交流的人多，但一个人又和临时请来的陌生保姆难以和谐相处，有时是因为她过于节约，有时是因为别人有临时观念，总之，频繁调整保姆超过了一个排。弄得一有矛盾，我们姊妹就得立马回县协调，疲于奔命。去年春节刚过，我耐心动员她转变观念，终于住进了咸宁福利院。临行前几天，我与大姐和兄弟陪 93 岁老妈夜游龙潭里，又赋诗云：“正月龙潭趋火爆，人头攒动赏银蛇。我家姊妹何其幸 ，花甲古稀陪老妈。"

老妈十分配合儿女的安排，阳光福利院的条件很好，管理到位，护工也尽职尽责，使她渐渐适应了新环境，再没提回通山的事。不久，我与成园弟陪老妈过端午，又作一诗，其中两联云：“年少省心崽，而今闲赋身。无冠天地阔，有福老娘亲。"我生日那天，自然又免不了去福利院陪伴，且新得五绝:“争说慈恩重， 谁言子孝微。纵然心念念，何足报春晖。"

今年我和妻子万医生接老母亲来凯翔康城过春节。除夕夜是她94 岁生日，我填《蝶恋花》词志贺：“九四萱堂人不老。 慈爱平生，有福今来报。 和顺康宁儿女孝，生辰除夕堪称妙。淦水温泉心间绕。 一马平川，祈愿新年好。吉日缘何开口笑 ，原来迟暮迎春晓。”我久居温泉，时常感觉母亲的大爱就像流淌不竭的温泉，时常沐浴着我的身心……

未曾想到是，时隔不到半年，年迈的老妈遽归道山。守灵之夜，我又填了一首《蝶恋花》：“厦铺云横松鹤舞。郑氏曾骄，何计崎岖路。旺族通山承世谱，侍郎文脉延慈母。 爱泽李家无量度。积德孺人，福寿归天府。久沐温泉休咏古，春晖难报吾心苦。″ —— 过去曾熟读伟人毛泽东的《祭母文》，其中“有生一日，皆报恩时。有生一日，皆伴亲时"，可谓刻骨铭心，亦表达了此时我守灵的心声。

十分感谢咸宁市政协办公室和湖北省向阳湖文化研究会等单位敬献了花圈，感谢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最让我感动的是，老诗人罗勇及过去的同事郑光勇、王亲贤、张召华、胡卫平、周小刚等赶到殡仪馆寄托哀思；在九宫山避暑的老同学皇震(及夫人黄萍)、万年专程下山为我母亲送行；通山外贸局的老邻居、九旬高龄的汪承英阿姨执意安排儿子开车到温泉，为的是看老姐姐最后一面……

三天后，母亲的骨灰入土与父亲合葬。头七日，我们姊妹又赶往老家为母亲焚香烧纸，我和成园弟分别将《向阳轩诗稿系列丛书》和《路自通山自选集》置入墓中，这应该是送给最亲爱的母亲最好的祭品了……（李城外）

母亲头七，写于向阳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