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余温藏流年

姜洪

前几天，一个朋友向我来电询问，赤壁市还有哪些旧书店，勾起我对于本地的旧书记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赤壁还没有旧书店。九十年代初，新华书店倒是连续办过旧书展，盛况空前。我从书展上，买到了一套十二册《后汉书》，中华书局出版。不过它是繁体竖排，不便于阅读，尤其影响我在书上划线，后来买到简体横排本，才算认真看了一遍。还有一本宇文所安的《初唐诗》，我由此对初唐诗集中作了初凝望。新华书店有一套钟叔河先生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厚厚十大本。后来市大礼堂前的一家文化服务公司打折售书，其中有这套书，才将之买了下来。这套书中，收有容闳的《西学东渐记》，那时有“五柳先生病”，好读书，不求甚解，竟没有发现，其中记述了1859年他来羊楼洞等处购茶的经历。他可能还偷师了砖茶制作技术，致使东学西渐。

本世纪之初，街头出现了不少旧书摊。可能与当时的大环境有关，众多拥有图书室、资料室的国企改制，因此它们大量流出。

一天傍晚，我和妻子在街头散步，走到市群艺馆处，见街边有几家旧书摊，借着昏暗的灯光略一扫视，我就走不动路了。这都是从本地一家最大企业流出的书，品相相当好，内容更吸引人，《苏联外交史》《苏联对外援助净成本》，文学方面则有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柯切托夫的《落角》，反映苏联空军、火箭军的《逆风起飞》《火箭轰鸣》……我眼疾手快，抢下一百多本，捆成两大捆，尽兴而归。

我尤其喜欢《人，岁月，生活》。真羡慕爱伦堡，走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在苏联作家中，这种经历可能是绝无仅有。全书最后一章，有许多集中的思考和议论，是全书最精彩、最好看的一篇。后来读到北岛、李陀编的《七十年代》，才知道，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这本书是北京知识圈的流行读物。

本世纪初，三国商业城是城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吸引来熙熙攘攘的人流，因此，它的大门外，聚集了不少旧书摊。

一天，　我在这里一家书摊上，见到一套《戊戌变法》，厚厚三大本。这套书原有四本，但缺第一册，因此我起初没有看中。那时候还没有旧书网，补缺不方便。往回走终是放不下，又转回来，以50元将之拿下。多年后，在二手书网站上，才把缺的那一册配齐。事实证明，这是我淘书这么多年最对的一次。我读了这套书，有一些可称独家的发现，据此写成一文，以甲午战争研究著称的清史专家戚其章先生回信，给予肯定。

位于车站路的农机公司，一排售卖农机的门店前，也有一家旧书摊，摊主是一位老者。同样是本世纪初的一天傍晚，我在摊子上发现一本金色封面布有九叶图案的书——《九叶集》。它正是我佚失多年的书。上世纪80年代前期，它的编者袁可嘉先生给我寄来这本《九叶集》。书收到没几天，一位诗友来我家，见到它，执意借去，从此杳无音信。没想到，20年后，还能再次见到它，真是如对故人，我当即重新买下。这是一段与书的奇缘。

这些旧书摊，基本上都没有升级为旧书店，而是随着书源枯竭，慢慢消失了。

王师傅的旧书店，同在车站路。在店里，我买到一套“万有文库”丛书，有十多册，其中有《水经注》等。那时，我也不时去武汉淘旧书，比较起来，这里书的数量、品种，自然不如那时。不过，他的店里不时可以见到老物件，如红色文物，以及旧笔记本和书信等。笔记本多是记一些政治学习、专业学习内容，无足观。我熟识的一位朋友，是一位国企负责人，他在这里买到许多红色文物，据说光是像章，数量就达到两万多枚，吸引了包括台湾的远近游客去打卡。

王师傅的儿子也做旧书摊。一天，我和一位同样爱书的朋友，到他家淘书。淘到《祖国十二诗人》等书。这回见到一个笔记本，是当年纺城一个家庭的生活开支流水，包括菜价及其他日常生活物品的价格，我买了下来。将来倘若研究国企工人生活史，不知有没有一点价值。

老街角落的旧书摊堆着层层叠叠的旧书，泛黄纸页裹着淡淡的油墨与尘土气息。书页留有前人淡淡的批注、干枯的书签，承载着不知名陌生人的过往。讨价还价后捧书而归，一本旧书，跨越时光流转到我手中，延续一段新的阅读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