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耳

○　程应峰

清晨，站在阳台上，在清脆的鸟鸣之外，耳畔的蝉鸣声也忽远忽近。天上还有一轮圆月，缓缓地、静静地，在云层里穿梭，忽隐忽现。远天也是静寂的，那一份无言的博大，永远悬挂在俗世的生活之中，悬挂在生而为人永无穷尽的想象里。

蝉鸣在耳，没有停歇的迹象。这是夏天，太阳未跳出山梁之前，清晨的时光还带着一丝丝凉爽。我知道，蝉是顺着夏日的枝丫，饮着露水而来的，它总是以短暂的生命，在夏日不倦不怠，忘情地歌唱。夏日有蝉，真好。

蝉的一生，从卵开始，不过三四年，在这三四年的时光里，它以卵的方式，存活在潮湿的地底下，靠吸取树根的汁液慢慢生长。长大后，出土、蜕皮，成为蝉，属于它的地面时光也就是七八天，最多也就是十多天，这，正是蝉的宿命。事实上，世上又有哪一种生命，没有自己不可抗拒的宿命？

蝉，拥有一对圆溜溜的乌黑的大眼睛，好像两颗乌黑发亮的珍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蝉身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条纹，有很多密集的绒毛，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翅膀上有网状的精致斑纹。“薄如蝉翼”，足以说明蝉的翅膀是多么美妙又多么脆弱。蝉来到世上，它的使命就是歌唱。蝉鸣是夏天打开的方式，鸣蝉总是以“知了，知了”的鸣唱，演绎着缘于美丽大自然的和声。蝉的生命固然短暂，却持续在整个夏天直至秋凉时分，都在不遗余力地歌唱。

可以想象，生而为蝉，在地底下积蓄了三四年的力量，在破土而出、蜕变为蝉的短暂的生命时光里，焉有不纵情歌唱之理？正因如此，蝉的生命是教人欣赏，甚至是受人敬重的。

唐代诗人虞世南写《蝉》“垂矮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写出了居高饮露的蝉，有着不同凡响的清高之态，它的一生，用尽所有的气力，为炎热的夏天带来安然、祥和，让你在野外的树荫里感觉不到孤单。更有骆宾王的《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这首患难之中的寓意之作，歌咏蝉的高洁品行，以蝉比兴，以蝉寓己，寓情于物，寄托遥深，抵达了物我一体之境。还有白居易的《早蝉》：“月出先照山，风生先动水。亦如早蝉声，先入闲人耳。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渭上村蝉声，先听浑相似。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蝉声即为心声，明明白白地绾结着诗人对故园的无限思念之情，以及被贬离朝失意难谴的心境。

餐风饮露的蝉，一生素淡，不倦鸣唱，无欲无求，堪为世间典范。传说中，唐三藏系金蝉子转世，清高无求，怪不得蝉是通禅的。由此看来，蝉之于古人，实实在在是一个解不开的情感的结。

若说“夏蝉不可语冰”，那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子非鱼，耶知鱼之乐？同样，子非蝉，焉知蝉之境？没有经历过蝉一样的生活，对蝉知之甚少，断言“夏蝉不可语冰”也就不足为怪了。事实上，夏蝉毋须语冰，因为在它生命蜕变的前奏里，已经历了几度时序更替，它与暗黑抗争的顽强的内心，已缀满了春夏秋冬的纹理和印痕。

一蝉鸣知夏至，一叶落知秋始。蝉鸣在耳，我听到了于无声处的生命律动，听到了缘于自然的精神表达，听到了来自古人的意趣高远的心音，听到了一浪连一浪不朽的生命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