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生命呐喊 —— 秦腔中的苦难悲音与自由灵魂

秦腔，是西北大地上最炽烈的艺术之花，它的风采如同黄土高原的风沙，粗犷、豪迈、不加修饰，却又饱含深情。秦腔声腔如雷，震撼人心；表演如火，刚烈奔放；语言如刀，直击肺腑。

秦腔的唱腔，是它最鲜明的标志——高亢、激越、悲壮，一声吼出，如黄河奔涌，如山崩地裂。它的音乐以梆子为节，胡琴为主，板式多变，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泣如诉。“欢音”热烈奔放，“苦音”哀婉深沉，尤其是“哭音”的运用，让听者肝肠寸断。秦腔的唱，不是唱，而是生命的呐喊，是灵魂的震颤。

秦腔的表演，不像江南戏曲婉约含蓄，而是大开大合，直抒胸臆。演员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抖袖”如怒涛翻卷，“甩发”似狂风扫叶，“踢靠”如猛虎下山。秦腔的表演，不是演，而是生命的燃烧。无论是《斩单童》里的慷慨赴死，还是《窦娥冤》里的六月飞雪，演员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把情感推向极致。

大苦岁月里以秦腔为乐

贾平凹说：“世上最苦的是农民，秦腔是农民大苦中的大乐。”在田野里耕地半晌，牛累了，人倦了，一声秦腔吼出来，全身解乏，合体通泰，可谓苦中有乐。出门在外，时间久了，感觉孤独了，思家乡，想亲人，一声秦腔吼出来，骨头酥了，眼泪流了，心肠热了，情感得到了释放，心灵得到慰藉，便是人生至乐。

秦腔虽然没有昆曲的典雅、京剧的华贵、越剧的清丽、评剧的俏皮、黄梅戏的妩媚，却有梆子腔特有的慷慨激昂、悲凉苍劲。老百姓最爱看的就是“苦情戏”，《金沙滩》《周仁回府》《窦娥冤》《游西湖》《血泪仇》等，都是大悲和蒙冤苦情戏，秦腔自然以演大悲剧见长。

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汇，五方杂处，民风剽悍；周秦汉唐故地，充斥历史的起伏和人性的幽暗；常年战火不断，多灾多难，老百姓受尽凄苦和磨难。因此，秦腔的悲苦风格，裹挟着西北旷野的苍茫，蕴含着历史地位失落的悲情，也凸显了个体命运多舛和人性受到戕害的凄凉。

火爆唱腔“挣破颡，震塌台”

秦腔的风格给人最强烈的印象便是火爆。一是唱腔火爆，人们形容秦腔的演唱是“挣破颡（sá，脑袋），震塌台”，哇呀呀一声叫，把胆小的人能吓跑；二是表演的火爆，情绪激动处，抖须、甩发、跪步，甚至耍牙、僵死、吹火，既是功夫，更是绝活，让观众惊心动魄，瞠目结舌。

这火爆的演唱风格，彰显的正是陕西人在戏剧方面追求自由、大胆创新的精神品格。正是这种火爆，突破了哀而不怨、悲而不伤、典雅中庸、不温不火的传统美学，使中国戏曲有了大悲大喜、大哀大怨、大苦大乐、大张扬、大释放、大痛快的民间风尚和现代品格。

秦腔作为梆子腔的鼻祖和典型代表，其创造和完善的板腔体音乐演唱体制，一举打破了中国戏曲音乐曲牌体制长久称霸的局面，从而改变了中国戏曲的声腔体系，丰富了中国戏曲的声腔种类，赋予了中国戏曲在舞台上追求艺术自由的精神品格，引发了中国戏剧史上划时代的革命。

以秦腔为代表的板腔体音乐演唱体制，依据唱腔板式（秦腔为二六板、慢板、滚板、尖板、带板、二导板、碰板、喝场等）的自由组合和音乐节奏的衍生变化，在行腔上可快可慢、可强可弱、可高可低、可长可短、可停可顿、可整可散。演员根据剧情和人物的需要，在唱腔方面有了自我掌控的自由度，在表演上也获得了能够自由发挥的空间，极大提升和释放了中国戏曲的艺术表现力，为戏曲舞台上演员自我创腔和风格流派的诞生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

秦腔在秦地诞生以后，迅速崛起，走向成熟。因其民间艺术的草根性和创新精神，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不但开辟了中国梆子腔戏曲的新局面，而且通过戏路、商路、军路、官路以及移民等途径，快速向山西、河南、北京、山东、四川、云南等全国各地传播，影响了当地的戏曲演出。同时，“音随地改”，与当地的方言和地方音乐相结合，孕育催生出众多新的地方剧种，形成了强大的梆子腔系剧种以及其他多声腔剧种。初步统计，受秦腔影响的戏曲剧种有蒲剧、晋剧、豫剧、上党梆子、河北梆子、山东梆子、京梆子、卫梆子、南阳梆子、怀庆梆子、亳州梆子、京剧、汉剧、川剧、滇剧、婺剧、绍剧、粤剧、西秦戏以及台湾古路戏等近百种。因此，有人把较早成熟的宋元南戏称为“百戏之祖”，把雅部正宗昆曲称为“百戏之师”，把梆子腔鼻祖秦腔称为“百戏之母”。

一声苍凉深藏民族魂

秦腔作为梆子腔的鼻祖、地方戏曲的典型代表，流淌着中国戏曲的基因血脉，也成为中国戏曲的文化符号，蕴含着中国戏曲的艺术密码。

在文化精神上，它承载了中华传统敬天爱人、崇拜祖先的民俗信仰，体现出推崇忠孝节义、礼义廉耻的价值观念，展现出与广大的人民群众心灵息息相通的姿态立场。它始终为底层百姓呐喊，为弱势群体发声，为蒙冤者宣泄情感，为社会鸣不平，为人世呼唤良心，为英雄作传，为爱情歌唱。它的很多舞台人物形象成为老百姓心中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寄托，如刚正不阿的包青天、忘恩负义的陈世美、舍生取义的韩琦等。

在舞台呈现上，它几乎包含了传统戏曲所有的美学特征和表现手法，如世俗生活审美化、历史事件戏剧化、艺术要素综合化、舞美场景写意化、表现时空自由化、形象角色行当化、演员动作虚拟化、舞台表演程式化、唱腔旋律节奏化、语言风格方言化，以及人物脸谱符号化、服饰装扮图案化等，是考察和探索中国戏曲艺术之谜的活化石和文化密码。

孩子出生时唱戏，生命伴秦腔而来；老人去世时唱戏，人生随秦腔而去。红白喜事，春播秋收，是秦腔陪伴我们一生，漫步四季，走过岁月。祭祀神灵，追念祖先，感谢上苍，膜拜大地，吼秦腔，唱大戏，我们的精神得以充实，心灵得以慰藉。在秦腔中，我们同悲同喜，同哭同笑，那戏文中的跌宕命运，早已与我们心心相印，血脉相连。

秦腔是天地之大悲，是人生之大苦，也是民间之大乐；是灵魂深处的乡愁，是西北旷野的厉风。年龄越大的人越喜欢秦腔，离家越远的人越怀念秦腔，生命体验越深的人越理解秦腔。当你理解了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呕心沥血，便能听懂《葫芦峪》中那句“老贼（司马懿）放下了泼妇脸，我谋计不成是枉然”的悲愤与无奈，便能明白秦腔不只是花前月下、金戈铁马，更浸透着人生的无奈与命运的悲凉。到了一定的年纪，甫闻其调，乍听其音，便会热耳酸心，泪流满面，血脉奔涌，魄动魂摇。观众亦是剧中人，秦腔唱的不是别人，唱的是我们自己。我们热爱秦腔，感谢秦腔，因为那古老的身段里掩映着民族的身影，那苍凉的唱腔里深藏着我们的灵魂。

（原载《北京日报》，作者为丁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