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后院有一棵香椿树,据说已有些年头了。几场春雨过后,香椿树的生机被重新唤醒,原已皲裂成沟壑的树皮竟泛起油亮的光泽,枝桠间陆续拱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初生的芽苞色泽紫红,凑近细闻,有一股特别的辛香。这种芽苞就是香椿芽,乡下人亲切地叫它“椿芽儿”,像是在唤自家的孩子。
香椿芽自古就是令人喜爱的春日食材。北宋苏颂在《本草图经》里说“椿木实而叶香,可啖”,想必是尝过用香椿芽做的时令菜。明代农学著作《农政全书》中说香椿芽“生熟盐腌皆可茹”,而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也说“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在《随园食单》里,袁枚说香椿芽是“咬春的头道鲜”。
“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采椿芽要择日子,太早了芽苞没舒展,香味不足;等叶子全长开又老了。一般要赶在谷雨前采摘。谷雨前的香椿芽最是鲜嫩,用手指轻轻一掐就能采下。
每年谷雨前,父亲就扛着绑了铁钩的长竹竿去后院。他踮脚钩住枝条一拉,嫩芽便扑簌簌地落下。我仰着头,端着竹匾在树下接。不时有露水滚落,直往衣领里钻,透心凉。偶尔还会掉下几只青虫,吓得我差点把竹匾扔了。父亲不贪多,总会把树顶的芽留下,说若是采狠了,明年就没芽发了。
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里写道:“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品。”香椿拌豆腐是儿时乡下最常见的吃法。刚采下的椿芽得用清水浸泡半晌,褐红的叶子在水里浮沉,慢慢渗出淡紫的汁液。母亲把浸泡后的嫩芽捞起,齐整整地码在砧板上,刀刃贴着梗子“嚓嚓”切碎,再用手搓揉出汁。待锅中水滚,依次投入椿芽、豆腐焯水,沥干后装盘,淋几滴香麻油,撒点细盐搅匀,一道香椿拌豆腐就完成了,白的、紫红的混作一团,看了就令人食指大动。
吃不完的椿芽要焯水腌起来。将洗净的椿芽投入滚水中,打个转就捞起,挤干水分后铺在宽沿瓦缸里,码一层椿芽就撒上一层粗盐,淋一勺子老坛酸水,最后压上一块石板封缸。母亲说这样才能腌得透。她教我们怎么码缸:“青石板太重,直接压上时会把芽压烂,得在石板底隔一层晒干的梧桐叶。”一段时日之后揭开坛盖,一股浓郁的酸味扑鼻而来,闻着就不由得直咽口水。取出一小把,切碎了与五花肉同炒,那些封存在椿芽里的春日光景,和着柴火灶的热气一同咽下时,竟能吃出雨前的鲜甜滋味,确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熨得温热起来。
香椿树浑身都是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说香椿叶能“清热解毒”。天热时,孩童们容易长痱子,家里老人就煮椿叶水给孩童全身擦洗,止痒效果特别好。椿树籽富含油脂,能用来榨油。椿树皮晒干了,赶集时能卖给药材铺子。就连被秋风扫落的老叶子,父亲也扫成一堆,担去菜畦边沤肥用。
那年春日回乡,看见母亲用过的那口腌缸仍歪在院角,老椿树裂开的树皮下又拱出了新芽,只是再也没有人举着竹竿去采,再也没有人贴着缸沿腌椿芽。清风拂过,春阳洒下,椿芽儿的影子被越拉越长,影子晃过蒙尘的瓦缸,晃过结满蛛网的院角,晃着晃着就长成了青叶子。(王同举)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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