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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读书:作为“为己之学”的吟诵
广义上讲,中国古典读书法就是中国古人的读书方式,蕴含着古人关于读书目的、场合、方法、效用等问题的一整套认知。有别于现代世界占据主导的不出声读书(默读),古人心目中的主流读书法是有声读书(诵读);在承认读书工具效用的同时,古人更追求涵养身心的修身读书。有声读书调动口、耳感官,注重声、气体知,这种“具身性”(embodiment)的特点,构成了修身读书的仪式感和内在性的基础。
古典时代的读书强调感官知觉,且在视觉之外,更多诉诸听觉。《周礼》记载大司乐以“乐语”教贵族子弟,有“兴、道、讽、诵、言、语”六项。“讽”是出声背文,“诵”则加上声调节奏。上古文献中还有“赋”“呻”“咏”“吟”等字,均表示带音乐性的读书。《墨子》讥儒者“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从口耳到手足,情志外发于身体,吟咏可以延伸至弦歌乃至舞蹈。但最晚到战国秦汉之际,各种仪式、表演场合的“歌”已开始与文士读书的“诵”有所区别。“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序》),诵读音乐在读书实践中更多是即兴发挥的产物,“有定腔而无定谱”——只有一定的腔调规律,不会像后世词曲那样按照定好的乐谱来演唱,甚至时而要从其他音乐形式“借调”(参见杨荫浏《语言音乐学初探》)。据说孔子时代诵读诗、书有通行的“雅言”;中古时期,特定风格的诵读调(如东晋南朝的“洛生咏”)带有特殊政治文化意涵,可以跨越南北而流传甚远。近世诵读所用字音则多为方言读书音,诵读调非但各地不同,还要随所读文体有所区分。一般而言,念经书、蒙书快且单调,念古文则较婉转而有“拖腔”,诗歌中读古体快,吟律体缓。种种讲究,端赖文人自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没有预定的规范,更不追求表演效果。由此返观近代以来西方朗诵影响下日益规范化的吟诵,以及近年国学热潮中涌现的各种吟诵表演、吟诵比赛,严格来说,此类付诸演出的新式吟诵其实更近于“歌”,已然偏离了文人诵读作为一种“为己之学”的属性。
作为上古口传文化的遗形物,有声读书不仅见于古代中国,更是世界各大文明的普遍现象。尼采就曾指出古希腊人的朗读讲究“响亮的声音,极尽音调之鼓荡、曲折与翻腾,和节奏上的转换”。但无论是剧场中“诵人”(rhapsode)的史诗吟诵,还是政治家在法庭或议院的激昂演说,西洋古典时代的诵读往往见于公共世界。与之相对,中国传统有声读书则在一开始就更侧重个体修养。西晋文人束皙有一篇题为《读书赋》的文章,里面塑造了一个淡泊闲居、出世独处的读书家“耽道先生”。将他从“戢形陋庐”的困厄环境中超拔出来的,正是“抑扬嘈囋,或疾或徐”的吟咏声音。束皙在这篇《读书赋》中营造了一个与外界隔绝且带点仪式感的个人读书空间:“垂帷帐以隐几,被纨素而读书。”此种高度个体化的读书修身意识,在宋代理学大兴之际得到了呼应。
晚唐五代时期新兴的雕版印书到宋代趋于普及,苏轼、叶梦得、朱熹等曾先后提及印刷术对传统诵读的冲击:手抄本时代得书不易,学者“日夜诵读,惟恐不及”。印刷书使知识容易到手,明明书多了,却反而带来“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的弊病(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这种“多即是少”的困境,在书籍可以轻易下载获得的互联网时代,则更容易体会到了。但即便如此,诵读习惯仍然在印刷书流行以后的八九百年中得到了延续。从外部文化环境看,科举制度带来的“记忆力竞赛”很大程度上维系了印刷书时代的记诵习惯。而在思想层面,理学的兴起也有力抵消了“读书苟简”的风气。
修身读书:“以身体之,以心验之”
两宋理学家对“读书”一事或贬低或推崇,讨论重点从所读之“书”转移到“读”这一行为本身。
相对于治心修身之要,理学家常把读书贬为“学者第二事”,单纯求知的工具化读书更被贴上“玩物丧志”的标签。这种意见背后,有理学家自命“德性之知”对“见闻之知”的傲慢,却也促使他们思考读书在增广见闻以外的功能。张载说:“盖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读书则此心常在。”简单理解的话,就是在讲如何靠读书来维持“专注力”。朱熹也说读书可以让“此心不走作”,“读书固收心之一助”,“看书粗则心粗,看书细则心细”。于是,读书也就有可能超越“第二事”的工具定位而成为“天下第一等好事”。按照理学家的阐释,“读”的“具身性”不仅外现为口诵心惟的声音,更与仪容、姿态、气息,与静坐、调息等修养法门相通。所谓“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读书实为一种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自我控制术。比如杨时教学者读书,就主张“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默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甚至书中的言、象、意都不再重要,只求身心投入,进入“幽闲静一”的冥想境界。
朱熹《童蒙须知》中有一段人人熟知的读书程序论,先说“凡读书,须整顿几案,令洁净端正,将书册整齐顿放,正身体对书册”——这是与束皙一样在营造一个仪式化的个人读书空间。接着说“须要读得字字响亮,不可误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早已有学者指出,这种一字不差的恭谨态度,实含有宗教性的“圣言读书”意味。最后讲到“不可牵强暗记,只是要多诵遍数,自然上口,久远不忘”,指明诵读不仅是为了记背,甚至也无须讲解,因为真正的理解是沉浸之后的自然结果。朱熹及其后学揭示的读书功程无不强调“记遍数”的意义:“遍数已足,而未成诵,必须成诵;遍数未足,虽已成诵,必满遍数”(《程董二先生学则》),不断重复的诵读行为本身,就是磨炼身心的“工夫”。
读书法:区分读书层次
正是从朱熹那时开始,出现了一个称为“读书法”的著作类型,专用来传述理学家心目中的读书原则和课程规划。《朱子语类》辟有“读书法”一门,后人将朱熹相关论述辑成《朱子读书法》一书,分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六项。近代学者钱穆有言:“朱子教人读书工夫,即是养心工夫,又是处事工夫。”读书法六项的递进,实即完人塑造的过程。元代朱子后学程端礼有《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不仅规划一个读书人自八岁以前至二十五岁前后的成学历程,更对每日读书作出细密安排和严格计算,深刻影响了明清两代书院、学塾的教法。
回到“代工读书”还是“亲身读书”的话题。古人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读书”也会成为负担,同样也有断句、圈点、训释等减轻读书负担的工具。但与此同时,他们更注意区分不同的读法层次,以回应差异化的读书需求。
比如在理学家看来“记诵之功,读史不必用”,史书浩繁,只要浏览便是了。但若爱好史传,视之为可以反复吟味的文学作品,如苏舜卿以《汉书》下酒,则史书也可以成为密咏恬吟的对象。晚清名臣曾国藩是“朱子读书法”的忠实践行者,据门人回忆,即便在军务最为繁忙之际,曾氏也保持着每天晚饭后直至深夜读经史古文的习惯,“高诵朗吟,声音达十室以外”。(唐文治《桐城吴挚甫先生文评手迹跋》转引吴汝纶语)曾国藩就曾揭示“看”(默读)与“读”(诵读)两种读法的差异:“看者涉猎,宜多宜速;读者讽咏,宜熟宜专。看者日知其所亡,读者月无忘其所能。”(《复邓汪琼》)曾氏所论“看”与“读”,实即先儒反复讨论的“道问学”与“尊德性”两种学问形态在读书法上的分野。二者不可缺一,又不可混,各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当代人对于读书有用或无用、可被取代或不可取代的许多无谓争论,其实就是混淆了“读书法”的不同层次。方今之际,求多求速的“看”或许有望外包给AI工具,腾出口、耳、身、心来恢复“亲自熟读”的乐趣,岂非适逢其时?
(原载《光明日报》,作者为陆胤)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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