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雨几乎落满了整个三月。它催生了万物,草挺起了腰杆,花笑得那么灿烂,树伸展着翅膀,旷野滚动着碧浪,众鸟齐鸣,蝴蝶翩翩而来,湖水与春风相拥。它又仿佛是万物动情之时落下的眼泪。这思念的泪水啊,一直绵延到四月。
一大早出门,我经过三两棵桃树,那粉红的桃花,一半凋落,铺了一地,寂寂无声地,满是惆怅;一半在枝头绽放,妩媚地、热烈地绽放。我突然想到:那凋落的花瓣多像我地下的父亲!而那枝头的桃花可是此刻行走在人间的我?顷刻之间,思念的潮水溢满我的胸膛。
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两年了。这几日,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我的脑海里全是父亲的身影。每每想到他最后的那段时光,我的内心充满深深的愧疚。
两年前,父亲的身体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他消瘦,双腿浮肿,他气喘得厉害,头疼得仿佛要炸裂;他吃不下饭,烧心,只想喝清凉的米酒。他已经在一年内进出医院好几次。他最后只能住在乡下的老屋,只能躺在床上,煎熬着时光。尽管如此,他依然对生充满了希望。
那个时候,我也身患重病,历经两次大手术,与病魔作坚决的斗争,刚刚从死亡的边缘回过神来。我在爱人的陪伴下,拖着羸弱的身体去看望父亲。父亲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你回去吧,不要为我操心。你要保重好你的身体。”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爱人把我拉到一边,叫我不要哭。他安慰我:“你放心地养病,我会替你尽孝,我会好好照顾咱爸。” 他为父亲买来一箱又一箱的米酒,他亲手为父亲做红烧肉,他搀扶父亲上厕所,他在医院陪护,在老屋父亲的病榻前守望。
母亲告诉我,父亲一直渴望穿一件风衣,老式的、中长的、黑色的风衣。哦,那可能是父亲年轻时就有的梦想啊。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而我,何曾真正地关心过我的父亲?我一直以为,父母为我们奉献一生,付出一切,是理所当然,是责任。当我真正明白,我们要回报他们这一生的爱时,已是夕阳西下,已是他们留给我们的孤独的佝偻的背影。我立马在网上搜寻,终于为父亲买到了一件质地精良的风衣。
那一日,阳光甚好。我们把父亲搀扶到屋外的藤椅上晒太阳。他勉强坐起来,眯着眼,背靠着藤椅。母亲拿出那件风衣,要给他穿上。他摆摆手,嘴里说了些什么。他眯着的眼在那一刻明亮起来,他用那双干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风衣。阳光落在风衣上,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我仿佛看到,身着风衣的父亲,风度翩翩,神采奕奕。母亲说,他刚才跟我说,现在不穿,等到他走的那一天再穿。我的泪又一次在眼眶打转。
没过几天,父亲穿上我为他买的风衣,去了天堂。我终于忍不住,悲伤地大哭一场。
而今,我依旧坚强地行走在这春满人间的四月。我冥冥之中,总感觉到,是父亲一直在保佑我,一直在托举我。就像这一地的落花,用生命托举另一段的生命,用凋零孕育下一次的花开。
我不再为眼前的落花而结满愁绪。四月的一切依旧美好。我的父亲依旧活在我的心间,他从未离开!
(路石)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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