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 包 蛋

　　望民叔好吃，在方圆一带是出了名的。
　　也难怪，在那个整天以红薯、苞谷等粗食杂粮充饥的年月里，能有口白米饭吃，已经是十分奢侈的事情了，谁不想吃口好东西？
　　当年望民叔四十来岁，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教小学语文。说是教师，其实也就是年轻时花花搭搭读了几年私塾，比一般的人多认识几个字而已。要说水平，也就是那种把“西柏坡的窗前有盏灯”读成“西柏坡的窗前有盆灯”，把“潺潺流水”念成“尿尿流水”的水平了。可想而知，既然多识几个字，大队书记就叫他当了民办教师，那就是装模做样的先生了，总比没人教书强。一年挣好几百工分呢！
　　望民叔对吃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临开饭时，他总爱狗一样地用鼻子东嗅嗅、西闻闻，闻着空气中传来一星半点油肉的香味，又看了看桌上清汤寡水的萝卜青菜和蒸红薯包谷，他咕咚咽了口口水，忍不住骂道：“个狗日的，吃好东西，馋死老子！”老婆剜了他一眼：“前世是饿佬变的！”
　　逢年过节，或者是哪家有红白喜事请望民叔去做客，那么必定是他精神焕发的时候。一次他班上学生张铁娃家里接他陪客，他提前一餐没有吃饭，傍晚时分挺着饥肠辘辘的肚皮前去赴宴。桌上，他调集全身每一根神经，充分发挥肠胃的良好功能，把桌上为数不多的鸡鸭鱼肉吃得惨不忍睹，与客人碰着杯，一盅接一盅喝得酩酊大醉。饭罢打着饱嗝，剔着牙花子，用五音不全的鸭公嗓子哼着湖南花鼓戏，一路大字划回家。
　　望民叔不但好吃，还喜欢臭摆谱。有时故意偷偷用点当时宝贵的菜油花子搽一星半点在嘴角，到了学校故意用舌头舔舔，咂着嘴皮子说：“今天吃肉了。”弄得别人好不羡慕！后来被他那嘴不关风的黄脸婆说漏了嘴，众人一顿大笑作践，气得他回去后狠狠扇了黄脸婆几耳刮子，留下了半边红印印。
　　菊花、春兰等几个同校老师早就看不过眼了，总想着找个机会治治望民叔。
　　转眼秋去冬来，天气变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寒假了。下午村小学的几个老师开完简单的总结会，又算罢账，这个学期勤工俭学共积累了两百多块钱，很可观的一笔收入呢！于是校长国华叔决定晚上打牙祭。
　　晚饭安排在菊花家，说好了东西由她去弄，春兰帮厨，学校补贴五块钱。
　　山村的寒夜来得早，到晚上鸡快宿笼要点灯时分，春兰来叫吃饭了。望民叔早就饥肠辘辘，望眼欲穿，忙缩手缩脚地呵着气，与校长国华叔嘻嘻笑笑地往菊花家走去。
　　众人陆续入座。说是打牙祭，也就是一碗腊肉，一盘煎咸鱼，满满煎了一盘荷包蛋，腊肉薯线粉汤，另外炒了老南瓜、白菜苔、干豇豆、干苦瓜等几色农村土菜。这在当时还没有加碘粉盐，而是吃粒子盐的年代已经是比较丰盛的了。
　　菊花的爱人长根叔说：“国华哥你是校长， 你上坐。”
　　国华叔说：“望民哥是老大，理应坐上。”
　　望民叔说：“莫讲客气，莫讲客气，大家随便坐，都是自己人。”说罢一屁股坐在席面右首，眼睛就盯着面前那盘堆得岗尖岗尖的荷包蛋上。最上面一个大大的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黄，颤巍巍地散发出诱人香气。
　　菊花说：“大家动筷子吃沙，莫望着。望民哥你是老大，你先来。”
　　望民叔：“莫客气莫客气，大家来大家来。既然菊花要讲礼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是一筷子把最上面那个大大的荷包蛋叉进嘴里。
　　这时，大家清晰地听见望民叔嘴里“咯吱”地响亮了一声，就像吃饭时嚼碎了一粒大沙子。接着，就看见望民叔“呸呸”地吐着，眼睛鼻子眉毛歪曲变形，愁眉苦脸地揪成了一团。
     　　　　“怎么了，望民哥？”菊花、春兰满脸狐疑。
      “你们这是放盐还是洒沙子？”
　　“哈哈哈哈”，菊花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春兰上气不接下气，搂着肚子滚到一边。
　　“妈的，一伙贼婆娘！”望民叔瞪着一双大眼睛，口里“呸呸”地吐个不停，苦笑着骂了一句粗话。他恋恋不舍地夹着剩余的半个荷包蛋，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几颗粒子盐骨碌碌地从荷包蛋里滚到桌上。
　　　　　　　　　　　（崇阳县委办公室）（舒浩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