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吴亮
太阳徐徐下山了,一片金黄色的光辉笼罩着营房对面那座挺拔秀丽的山,仿佛整个天空被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水彩,美得炫目。
吕政委就是在这样柔和的夕阳下悠闲地走在林间小路上。
突然,一个女孩急步朝小路上走来,走到吕政委的面前“叭”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望着吕政委怯生生地说,政委,您好!我恳求您帮我一个忙好吗?
吕政委微笑着亲切地问,夏菁同志,你有什么事?
女孩轻轻地说,我想去西藏!
吕政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你要去西藏?
夏菁说了原因,其实说了等于没说,因为她说的是,是的,我觉得西藏好。
再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一片彩云飘过头顶的天空。朦朦胧胧的天色下,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夏菁的眼眶里打转,她感到鼻子又一阵发酸,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流下来。
山那边,夕阳慢慢地躲进了地平线。
十几天之后的又一个傍晚。
柔和的夕阳下,女孩的身影又一次撞入了吕政委的视线中,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轻轻地托着腮,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望着这个女孩,吕政委突然涌起一股想跟她聊一聊的欲望。
正在怔怔发呆的夏菁完全没有觉察吕政委已坐在她的旁边,当吕政委叫她时,她转过头来,慌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并朝吕政委笑了笑,尽管这样,吕政委还是从她湿润的瞳孔里看出她刚刚哭过。他亲切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夏菁没有回答,重复了上一次的请求。
吕政委说,孩子,放弃这个想法吧,西藏的生活实在太艰苦了。
夏菁听了静静地说,我知道!她的神情中有一种叫平静的东西,在她仍残留着一丝稚气的脸上,吕政委看不到年轻人所惯有的那种浮躁。她仿佛一汪平静的湖水,静静地任人阅读。
又仿佛一块石头投进湖中,打破了湖面的平静。西藏的话题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击进了夏菁看似平静的心湖里。她娓娓而谈,谈西藏的雪,谈西藏的风,谈西藏的哨所,谈西藏的官兵……她的诉说是带有感情的,就像亲身经历的人才有的真切体会。
吕政委不解,是书上看的吗?
不,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军人!
女孩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深情……
她和他是总队招收的同一批大学生,他们是在天津指挥学院培训时认识的。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正视对方,是在去实习部队的车上。那天,当夏菁上到接他们的车上时,除了接送的干部和开车的司机,只有她和另外一个男兵。他叫邹哲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似乎刚刚刻上刚毅的线条,在闪着光辉的军帽的映衬下,展示出一种力度的张扬,草绿的军装穿在他挺拔的身上,使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军人特有的气质。在汽车奔驰的一路上,他们慢慢的聊了起来……
到了实习的部队后,他们自然就成了好朋友。空闲之时,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日子在快乐和满足中这样悄悄过去。突然有一天,情窦初开的夏菁,发现自己的日记中越来越多了邹哲军的名字,诗行中也不停闪现着邹哲军的影子,她悄悄地保守着这份秘密,一个人独享这个秘密的神秘和甜蜜。在此后时间流过的岁月里,夏菁的心一直被一种温情深深地包围着。
一个春光明媚的星期日,夏菁和邹哲军相约去爬山。南国的木棉花像一个个用红墨水染成的肥硕的感叹号,映红了山的笑脸,也映红了他们年轻的笑脸。天在不知不觉中下起了大雨,他们躲在同一把伞下,邹哲军撑的伞。他们不约而同的在伞下沉默不语,突然邹哲军轻轻地说,夏菁,你愿意让我永远为你撑伞吗?……
未来在他们的眼前展开了一幅美好灿烂的图画。他们一起憧憬着未来,一起期待着明天。他们商议好了,毕业一起向组织申请分回南方夏菁的家乡,那是他们梦的开始的地方,更是他们缘分的发源地。他们留恋那片一年四季都充溢着绿色的土地,就像深深爱恋他们之间纯美的情谊。
分配结果宣布了,夏菁被分到了南方城市的一个支队担任宣传干事,可邹哲军被分到了西藏。
很快的,呼啸的列车无情地拉开了人们的距离,牵动着追随的目光,也扯痛了思念的心弦。站台上的别离是一出出凄美的故事,夏菁和邹哲军只是某一出故事里的一段而己。邹哲军似一只苍劲的雄鹰,扑向了远方那片茫茫的雪域高原。夏菁在另一座南方小城里,像一只栖候的小鸟,永远作着等待的姿势,目光被拉扯得很长很长……
邹哲军时常写信回来向夏菁描绘高原的高洁与粗犷,也诉说尘沙的残暴与张狂,当然还有许许多多有趣却让人听起来心酸的事。
邹哲军喜欢南方。南方,遥远而美丽!但是,他更爱高原。爱高原的战士,爱高原的每一份生命的美丽,爱高原生命里的每一份坚强。
一只鹰常常在驻地赤红的上空盘旋,作出短促而悠远的歌唱,嘹唳地,清脆地。
鹰是我所爱的。它有着两个强健的翅膀。邹哲军在信中说。
鹰的歌声是嘹唳而清脆的,如同一声声嘹亮的军号。而当这军号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就忘却艰苦和寂寞而感觉兴奋了。邹哲军在信上说。
每一个守望的日子,一只鹰飞过的痕迹深深铬在夏菁的心上。她决定申请进藏,像邹哲军一样,展开飞翔的翅膀,去追寻生命的高洁和青春的灿烂。她的决定遭到了家人的反对,也遭到了邹哲军的强烈反对……
夏菁,不要。请不要来西藏,你是南国一片娇嫩的叶子,你的颜色会染绿南方的天空,但它经不起高原太阳的暴晒和风沙的袭击,我不忍心让它受高原风雪的摧残。
请原谅!其实,分到西藏是我自己申请的,宣布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后要跟我来,虽然我非常希望我们能一起来,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来西藏,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更能充分发挥我人生的光和热,更因为这里有我父亲的足迹,有我父亲的灵魂……
最后一个寒假快要结束了。在返校的前一天晚上,邹哲军陪在母亲的身边,就像每一次离家一样,压抑不住内心的酸楚。突然,母亲起身回屋捧出一个木匣子,神情严肃地打开它,内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泛白的老军装,上面有几处凝固了的血迹,还有一个闪着光辉的军功章,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母亲指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对邹哲军说:“孩子,这就是你的父亲。”从小,邹哲军就没有父亲,母亲告诉他,父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大些,母亲也是这样说,懂事的邹哲军知道母亲不愿意说,也就不再问了。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诉邹哲军,她之所以今天才让他知道父亲的死,是因为邹哲军已真正成了一名军人,也能正确理解父亲牺牲的意义了。母亲说,父亲的军人生涯在西藏,父亲的爱在西藏,父亲的灵魂也在西藏,父亲把短暂绚烂的生命也献给了西藏。
那晚,邹哲军摸着父亲的军装和军功章,失眠了,第二天早晨用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说我要去西藏,母亲没同意也没有反对,望着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儿子那年轻而刚毅的脸,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已是一个大人,也是一个军人了,你认为该做的事就去做吧。邹哲军知道,父亲不仅仅点亮了自己的生命,也铸就了母亲的坚强与豁达。
既然邹哲军不同意你进藏,现在你为什么又执意要去呢?趁着夏菁停下歇气的空隙,吕政委忍不住问。
夏菁艰难地笑了笑,其实没有他们的反对,我那一次一样去不成西藏,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西藏。
那么你现在有足够的勇气了吗?是爱情的力量吧!
不!他已经死了……夏菁已泣不成声。
邹哲军是在一次去哨所巡逻的路上和司机一起连人带车翻下山岩的。部队找不到他们的尸体,他年轻的生命和高原的白雪已融为一体,那是高原炽热而灿烂的太阳。他静静地躺在雪堆宽阔的臂弯里,照耀着白雪的冰冻与寂寞。
不远处,一只鹰在天空之中飞翔着,伸展着两个翅膀,倾侧着,回旋着,作出了短促而悠长的歌声。
在吕政委的极力帮助下,夏菁很快的去了西藏,她这一极不寻常的调动,在部队内部掀起了一股巨大的浪潮,他们纷纷猜测夏菁此事的目的,说法很多,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是为了去完成她深爱的男孩未了的事业,除了吕政委。
随着夏菁的离去,人们慢慢的忘记了她的不寻常之举,也渐渐忘记了她,只有吕政委在繁忙的工作之后,仍在报刊杂志上寻找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她的这样一段文字:
激烈的情感动荡之后心灵复归于平静,如潮汐渐渐退去,带走了风中飘舞的尘沙,又留下了一丝丝痕迹。在粗犷与豪放中,你是一只纤纤小鸟,粗犷的高原风把你托起,你的肩膀依然稚嫩,陶醉于蓝天的接近、白云的缭绕和草原的心旷神怡,却再也无法不依恋那片神奇的土地,你坚如磐石地追寻着那些光辉的足迹,蓝天白云袅袅,升腾起你青春的光芒……
吕政委微微地笑了。
窗外,一只鹰划过赤红的天空,留下一条优美的弧线!
(作者联系地址:通城县马港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