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

　　■作者：  刘恒明

　　忽然，甘洪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一棵白杨树，他立即振作精神，翻身抱住树干。
      甘洪想，这棵白杨树也高大，该不会很快被洪水淹没吧？他知道江水要将江心洲围垸灌满，前后至少也需要五六个小时。
      这时，甘洪冷静地回忆着：垸堤溃口之前，紧挨溃口的左边垸堤突然向外倾倒，江水像脱缰的野马向垸内冲去，甘洪一下子傻了眼，还没有恍过神来，他就被洪口吞没……
      灰暗的天幕下，滔滔江水还在不停地向垸内涌进。甘洪随着水位的上涨也不停地向树梢移动。这时一条蛇被洪水冲过来了，被白杨树干拦住。开始甘洪并没有发现，待那蛇从惊恐中苏醒后，沿着树干从甘洪的手臂爬过去，爬上树梢，缠绕在树梢上。甘洪又增添了一分恐惧。所幸那同样处于惊恐中的蛇并没有咬他，相安无事。甘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远处水面上向他这边漂来两个黑影，渐渐黑影愈来愈大，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块门板在洪水挣扎，一个小姑娘套在一个轮胎中在洪水里挣扎。他立即向他们呼喊，让他们向他所在的这棵白杨树靠过来。那个中年男人听到喊声奋力向白杨树靠过来了，紧紧抱住了树干。而那个小姑娘由于力气小怎么也靠不过来，拼命地呼救。
      一种神圣的责任感驱动甘洪立即冲了过去，将小姑娘拽住，拉回到白杨树旁。小姑娘戴着红领巾，甘洪将她的红领巾解下，一头拴在树杆上，一头拴在小姑娘的手臂上，以增强保险系数。
      小姑娘不停地哭着，喊着爸爸妈妈。她哭着告诉甘洪，洪水涌来的时候，爸爸、妈妈找来了这个旧轮胎，充上气，套在她身上，将她推进洪水中，让她逃生。她走的时候洪水已浸到窗子了，现在爸爸妈妈不知怎么样了？说着说着，就又大声哭起来了。听到小姑娘的哭诉，甘洪心如刀绞，感到一阵昏眩。
      那位中年男人约三十多岁，农民模样，待他缓过气来之后，显出一脸的怒气，开口就骂，大约在骂老天爷，骂那些临阵脱逃的当官的。
      甘洪听后也没说什么，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专注地看着无边无际的洪水。他想，如今的干群关系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甘洪又一次感到昏眩。
      中年男人见甘洪不语，又诉说起来了：“你说同志，这垸子一淹要损失多少啊！中央对我们农民还是很关心的，好政策都想到了我们农民。听说这次抗洪救灾，光我们一个省，中央就拨了十几个亿，都让下面的干部吃了，我们群众一分钱都得不到。”
      甘洪接住中年男人的话茬，说：“你听谁说拨了十几个亿？没有那么多吧！抗洪救灾款都是专用资金，谁也不敢拿去吃喝，谁拿去吃喝是要受到严厉处分的。当然，坏干部不是没有，那毕竟是少数。”
      中年男人说：“那你大概是个干部吧！光为干部说话。”
      甘洪说：“我不是干部，但这方面的政策我还是了解的。”
      中年男人说：“我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不来。”
       垸内的洪水不停地在上涨，甘洪他们三个人又向树梢上移了两米多。四周一片漆黑，灰暗的天空被可怕的乌云笼罩着，像是又要下雨了，只有遥远的岸边有灯光在闪烁着，时而有光柱向一片汪洋的垸内扫射，怎么也照不到他们这里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远处水面上有快艇穿梭，光柱在水面上交织。然而，离他们这里都很远。又过了一段时间，围垸上空出现了三架直升机，从微弱的灯光中，可以看见那直升机像天女散花似的撒下些什么，是救生衣？是食品？是衣物？不得而知。那些东西都降落到有光亮的地方去了，他们这里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甘洪感觉到饿了，而且饿极了。他现在记起来了，他晚饭没顾得上吃，就赶到垸堤投入抢险中去了。此刻，他真想吃上一盒方便面，或馒头、饼干、面包什么的。他真想抽支烟，然而他的外衣早就脱掉了，身上只剩下背心和短裤。
      三个人默默地抱着同一棵白杨树，各自想着心事。小姑娘不哭了，眼睛红肿着，她的手臂被红领巾拴在树干上，整个身子漂浮在水面上。中年男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哀愁。
      垸内的洪水还在上涨，不过速度缓慢下来了。三个人又向树梢移了两尺多，树梢越来越小了，承受力也越来越小了，三个人开始随树梢在洪水中摆动，随时都有沉下去的危险。
      忽然，甘洪发现有两团黑色的东西向他们漂过来，定眼一看，发现那是暗红色的救生衣，心头一喜。但那救生衣离他们七八米远。甘洪此刻已精疲力竭，在洪水里划一米远都很吃力，小腿上的伤口时时揪心地痛。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件救生衣从眼前漂走，他感到十分惋惜。
      一会儿，又漂来一件救生衣，只离甘洪两米多远，他下决心要把这件救生衣捞到手。甘洪双脚蹬在树干上，松开双手向前猛的扑将过去，终于把那件救生衣牢牢抓在手中，就着救生衣的浮力他又回到白杨树旁。他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这件救生衣先给小姑娘穿吧！让她先逃生去，再来一件就给你。”那个中年男人说：“好，先让她逃生吧！”甘洪帮小姑娘把救生衣穿好，叮嘱他一定要朝有灯光的地方划去，千万别害怕。小姑娘突然“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说：“伯伯，我不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甘洪说："小姑娘，别犯傻了，快走吧，别为我担心。”说完他将小姑娘用力一推，小姑娘顺着水流漂走了。
      垸内的洪水仍在缓慢地上涨，甘洪和那位中年男人又向树梢上移了五寸。中年男人抬头向上一看，一条蛇就在他的头顶上缠绕着，吓得浑身发抖起来。甘洪安慰他说：“别怕，你把手放到我的手下面来。”原来他的手抓在甘洪手上部的树杆上，听甘洪这么一说，他立即将两只手移到甘洪手的下部来了。
      远处又漂来一件救生衣，离他们有五六米远。甘洪想，这棵树越来越难以承受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了，如果不把救生衣捞到手，也许两人的性命难保。这时，那位中年男人也发现了那件救生衣，叫喊起来：“同志，那里又漂来一件救生衣，我不会水，你快把它捞上来吧！”那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带着几分命令。
      此刻，甘洪忘记了浑身的疲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二话没说奋力跃入水中，向救生衣扑去。第一次他没有抓住那件救生衣，相反水波还将那件救生衣推远了几米。这时，甘洪顿觉左腿下部抽筋，不能动弹，一时惊慌竟没入水中灌了几口江水，水面上冒出一串水泡。吓得那个中年男人大声呼叫起来。甘洪拼足全身力气跃出水面，拖着那条僵硬的腿奋力扑向那件救生衣，终于把那件救生衣抓住了。此时的甘洪已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了，他伏在救生衣上随洪水漂出三丈多远。那位中年男人见状失望了，心里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如今的人没有一个不为着自己的。”这句话还没骂完，甘洪突然传过身向这边吃力地划过来了。
      当甘洪将手中的救生衣给中年男人穿上的时候，中年男人激动得哭了。他说：“同志，你是好人啊，你一定是个共产党员！你是不是县里的甘副书记？”
      甘洪笑了笑问："像吗？"
      中年男人忙不迭地说：“像！像！像！”
      甘洪问：“你认识那个甘副书记吗？”
      中年男人说：“怎么不认识？他是管农业的副书记，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呃，看起来你这人还真有点像他呢！不过，你没他那么胖，也没他那么精神！”
      甘洪说：“好了，你赶快走吧！别耽误了！”
      中年男人有些不自在地说：“这位大哥，感谢你了，你也要捞个救生衣赶快走吧！真的，你是哪个单位的，以后我去找你，好好感谢你。”
      甘洪说：“快走吧！祝你平安。”
      目送那位中年男人漂向远方，甘洪这时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全身心松弛下来了。他抱着那棵白杨树，整个身子骨像散了架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什么也不去想它了，任身体在洪水中飘荡。那条蛇紧紧地缠绕在树梢上，将三角头时不时伸出来，看看一望无涯的洪水，又看看昏睡过去的甘洪。突然，它伏下身来用箭一般的红舌头，在甘洪那双长期在水中浸泡而显得异常苍白又冰冷的手上来回蠕动，最后又缩回头去了。这些甘洪全然不知，也许他早已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了。
      四周依然一片漆黑，起风了，下雨了，雨点稀稀疏疏地飘洒下来了，在水面上溅起一层层水花，那棵白杨树在洪水中摇曳着，摇曳着的还有两个残喘的生命。
（作者地址：咸安区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