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王　毅

　　七天，短短的一个轮回；短短的七天，就是一个轮回——
　　曦和总是无法平静，学校里这机械轮回的日子，尽管无力，却早已经将他的心绞得疼痛。
　　离家三年了，第三个暑假又快到了。曦和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宁静而又遥远的黄昏。可终究只能借着落霞的血色告慰久违的亲人。
　　当初，曦和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回家。村口，村里同龄孩子羡慕的目光，村里人那些略带疲惫的目光都射向自己……
　　月亮隐过去了，凉夜里的石阶泛着苍白，小虫的啾啾声传的好远……夜，是那样静，深不可测。父亲弯曲的腰身似乎瞬间都可能掉进深不可测的夜里。村口的古哨亭口，那里陈列着一溜崭新的石像，那里是曦和小时常去的地方……
　　父亲燃着了香烛，轻轻地献上了一排供品。 “孩子，你又要准备升大学了。老大远的叫你回来，就为拜拜‘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神位，他会保佑你的……”父亲说。
　　曦和的这个暑假，除去路途上的风尘仆仆，剩下的便只有回家的落寞。“爹，我还有家么？”跪在父亲的坟前，曦和不止一次的叩问。
　　“娃，考的咋样！”还未进门，父亲的声音就传进了曦和的耳朵……看见曦和耷拉的脑袋，抬头望他时无助的眼神，曦和爹心中一凉：“娃，咱明年再来？！”
　　可是曦和分明感觉到了父亲无助的悲怆，他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爹，我不读了，我去挣钱……”
　　曦和再也忍不住，无力地跪在父亲面前。
　　几天后，父亲再一次默默地给他收拾行装。曦和不忍再看父亲消瘦的脸颊，父亲佝偻着的腰身。
　　回望村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曦和知道，父亲一定会久久的守在那里，想着他的儿女平安的到校、上课……父亲总是在膜拜，膜拜神灵保佑他的子女，膜拜一切不可知的东西……父亲弓着腰，那扛起一切的消瘦的腰。
　　村长递过乡亲们送的盘缠时的话历历在耳：“这次给孔子立像，是你爹承的头，石头是从后山里运来的，巫师也是最好的，再也不会像上次了……娃，这么多年了，村里就你一个高中生，大家都看着你呐！”曦和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为父亲，也为乡亲们。”
　　沉沉的黑夜，曦和独自站在古哨亭里，抚摸着没有脑袋的石像，感触它伤痕斑斑的躯体，父亲弯曲的腰身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帘。曦和的黑夜充满了父亲的身影，无处不在。他知道这样的夜里，父亲也会睡不着，明灭的旱烟从傍晚开始点燃……
　　炎炎7月，曦和跪倒在无头的石像面前，紧紧拽着兜里高考成绩通知单，分数在一类重点以上，可父亲，在神像面前拜了几百个日夜的父亲，却倒在神像脚下了……
　　曦和刚刚成为村子里第一个高中生时，这里还没有孔子的神位。邻村一百多岁的老秀才说：“是孔圣人保佑啊！曦和爹，给圣人造个金身吧，保佑娃能考上举人……”可父亲不信：“是娃聪明，用功！娃一定能考上大学。”可曦和没能考上，各科成绩全在水平线下，父亲便从此跪倒在神像面前。那时，父亲哽咽着喉头，一字一字地说：“孩子，别怪你爹，我单知道要你好好学，却不知道要拜孔圣，我一定请人给孔圣造个金身！”
　　可曦和知道，正是因为他，父亲才会相信神灵保佑，才会咬着牙去造一个石像，才会每夜跪倒在石像面前，直到被石像砸到了头……
　　父亲一定还在为儿女默默地祝福。曦和知道，在大考前前后后的那些日子里，父亲跪在石像前，弓着腰，像一只忘记时日的蜗牛，一遍又一遍地伏在那片虔诚的地上……
　　“孩子，读书学成回来，好好给孔圣修个庙，写上对联，让更多的人都能来拜拜圣人的神位，老天爷保佑了你，莫要忘本……”曦和上大学的时候，村长把父亲的遗言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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