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总是这样,冬瓜牵着姣莲的手,姣莲牵着冬瓜的手,他们一首一首地唱着歌儿,快快乐乐地出门去。
这一天当然也是这样。这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
冬瓜和姣莲,像提速后的火车越来越准时一样,他们什么时候唱什么歌,每天几乎是一模一样。可是,他们并不感到枯燥和厌烦。
这一天与先前一样,姣莲牵着冬瓜的手,右脚跨出门槛时,姣莲唱的是《和尚把头抓》:“日头出门晒门墙,/ 情姐打扮晒衣裳,/ 手臂一勒白莲藕,/ 大腿一勒白冬瓜,/ 和尚看见把头抓。”
同样,冬瓜牵着姣莲的手,左脚跨出门槛时,冬瓜唱的是《日头落山》:“日头落山往下走,/ 打把金钩钩日头。/ 金钩放在乌云内,/ 钩不到日头不收钩,/ 钩不到姐儿不回头。
日头落山一点乌,/ 和尚下山追尼姑。/ 尼姑追得细细叫,/ 和尚追得气呼呼,/ 来日再不下山追尼姑。”
冬瓜和姣莲唱的是鄂南民歌。民歌像大熊猫一样很珍贵、很可爱,因而深受听众的喜爱。这样的民歌,从冬瓜和姣莲的口里唱出,更是显得稚气十足,韵味十足,快乐十足。
因为,冬瓜和姣莲,不是普通的人。
一年前,冬瓜和姣莲并不在火车站旁边。他们在他们的出生地,一个叫钱家庄的偏僻的深山里。冬瓜和姣莲不是一个村的。可是,因为有着共同的不同寻常的经历,人们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就成为了夫妻。实际上,他们也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几乎就一见钟情了,这从他们成天手牵着手就可看出。
这天,他们依然手牵着手,快快乐乐地出门去。
“门”其实算不得门,因为根本就不是门,只是一块花布门帘。他们的所谓房子只是一个窝棚。窝棚里,除了床铺和锅碗瓢盆外,其余就是各种各样的废品:废纸,废纸箱,废铜烂铁,等等等等。
你应该知道了,用官方话来说,他们是弱势群体中的一对:一对捡破烂的夫妻。
一对很容易被人忽视乃至轻视的夫妻。
可是,熟悉他们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羡慕他们的。因为,他们会唱民歌;因为,他们没有哪一天不是快乐的。
说来也是奇怪,20多年前,当他们上小学,一场小病被乡村赤脚医生打了过量的庆大霉素之后,他们就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了:叫他们名字,半天才有反应;让他们往东,他们偏要往西;许多说不得的话做不得的事,他们却偏偏要说要做,诸如此类。但是,只要有谁唱民歌,他们却是过耳不忘,尤其是情歌,只一遍,他们就能一字不差地唱出。这样,远近闻名的民歌高手都想验证验证,所以,不到几年,他们就会唱咸宁本地各种各样的民歌。
当然,他们开始时是不认识的。
是情歌为他们牵的线。他们成了一对弱智夫妇。不过,丈夫的弱智要轻些。
也算是门当户对吧。双方的父母如释重负。
这天,他们左右脚都跨出门,正在快乐地唱着歌儿时,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野狗不停地向他们狂吠。有一刻儿,他们愣了一下。冬瓜甚至举起了他的胖手,姣莲呢,瞪圆了她那好看的杏眼,想挤出一丝愤怒。他们想用手势和眼神吓唬吓唬野狗。但野狗仍然狂吠不止。
见吓唬没有作用,冬瓜和姣莲也就没有理它。一只野狗,有什么必要把它当回事呢?
冬瓜和姣莲手牵着手,像往常一样又唱了起来。所不同的是,他们的声音比平时高,因为他们想压住野狗的狂吠声。
冬瓜唱:郎好玩哟姐好恋,/ 鸭儿好玩在水边,/ 蜜蜂好玩把花采,/ 婴儿好玩在半天,/ 姣莲好玩赶少年。
姣莲唱:挑水码头洗细沙,/ 细沙流过石岩下,/ 我俩结交闷在肚,/杨梅结籽暗开花。
冬瓜和姣莲这样唱着,野狗的吠声就越来越远。他们来到了火车站的广场前。广场上的饭店老板、小商小贩、擦皮鞋的,以及周围的居民、车站和银行的职员、出租车司机等等各色人物,没有不认识冬瓜和姣莲的。
冬瓜长得真像冬瓜,圆滚滚,胖嘟嘟,关键是,他的相貌憨厚中冒着傻气,仿佛可以像冬瓜一样任人宰割。姣莲呢?因为她唱的情歌里,老是出现一个叫姣莲的女子,她又长得有些姿色,淡眉、杏眼、瓜子脸,所以大家就叫她姣莲了。她的相貌里也透着一股傻气,人们看她就用了许多怜惜的目光。
可是,冬瓜和姣莲,好像并不需要他们的怜惜,因为,每天,他们都是这样快乐地唱着歌儿。曾经,他们的歌声感动了一位要离婚的夫妻,使他们和好如初了。
……
到了广场。一见姣莲和冬瓜,“好再来”小吃馆的金老板就眉开眼笑。金老板是一个快活的人,快活的人对歌曲总有天生的好感。原来,姣莲和冬瓜从家里迷失后,来到咸宁城里,身无分文,饿得眼冒金星,是金老板赏给了他们救命的包子。那天,姣莲和冬瓜吃完包子后,最后是用民歌“付”的账。他们唱了一首又一首,新奇极了,美妙极了。以至有一位旅客,因为听姣莲和冬瓜唱歌,误了火车……
这样,姣莲他们就和金老板熟识了。后来,他们干脆落脚在了火车站尽头的一个偏僻处,许多好心人拿出必要的生活用具帮他们建立了一个“家”。
今天,金老板看见姣莲和冬瓜又是手牵手地走来了,说:姣莲,昨晚又梦见你唱歌了呢!
姣莲也是喜笑颜开,姣莲说,大叔你喜欢听,我就天天跟你唱!
金老板说,好啊,那你就再唱唱。
……
冬瓜和姣莲唱得正起劲的时候,一辆黑色的中巴车上急急慌慌地下来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农村模样的两个老者。他们扒开众人,直奔姣莲和冬瓜,一人拉着一人的手,用方言说:崽啊,女啊,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姣莲和冬瓜睁大了眼睛,说,啊,啊!你们是谁啊?
一男一女说,我们是谁,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
姣莲和冬瓜很疑惑,互相看了一眼,说:爸爸妈妈,我们有爸爸妈妈吗?
一男一女说,崽啊,女啊,快跟我们回去吧!我们是来接你的。
金老板见这阵势,金老板也糊涂了,说,你们真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这时从那辆黑色的中巴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说,我能证明,这两位老人确实是他们的爸爸妈妈,我是乡政府的。说完还拿出工作证晃了晃。大家看到姣莲和冬瓜是对弱智夫妇,觉得他们的遗忘是很正常的。于是替姣莲和冬瓜高兴,毕竟,他们不需要到处捡破烂了。
临上车时,姣莲和冬瓜的表情还是疑惑的。电视台的两位记者摄下了这一切。中巴车开动后,电视台的记者也拦了一辆富康,尾随中巴而去。兴许,他们是不甘心吧?不甘心的还有一只野狗,那只野狗就是姣莲和冬瓜出门时对他们狂吠不止的那只。此刻,这只野狗狂吠的对象换成了那两辆车。看着野狗,金老板也疑惑不止,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一整天,冬瓜和姣莲没有出现。
然而,下午五点多,金老板却见姣莲和冬瓜,以及电视台的记者回来了。记者说,早晨录像还没录完,他们找到姣莲和冬瓜的家人,说服他们配合他们的工作。可是姣莲和冬瓜一定要在这里录像,说只有在这里他们才唱得最好。金老板深信不疑。金老板又眉开眼笑,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一定积极配合你们的工作!
姣莲一看到包子立即扑上去拿起了两个,很贪婪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却不忘掏钱,要放在金老板的手里。钱全部是零钱。金老板的手有些颤抖。金老板说,不要不要,你跟原先一样,唱歌抵账好了!姣莲很不好意思地收起钱。记者说,她中午都不吃饭,她就喜欢你的包子呢!姣莲吃完包子后又拿了两个,却塞到冬瓜的嘴里。冬瓜经不住饿,中午已经吃过,因此他不想吃。姣莲做出生气的样子,冬瓜不得不很痛苦地吃了。他们的这一幕逗得众人笑了起来。有人说:他们好恩爱啊!
电视台的记者早就拿起了摄像机。
金老板因势利导,说:冬瓜,说说你们曾经是怎样恩爱的?唱一唱那首《莫把鸡婆当鸡公》吧!
冬瓜真的很动情地唱了起来:
昨夜恋姐恋得深,/ 一夜恋到大天明,/ 打开前门有人走,/ 打开后门有人行,/ 今日难出姐的门。
姐叫情哥莫慌神,/ 我有注意你脱身,/ 上身穿我红绿袄,/ 下身穿我绣花裙。/ 男扮女装出家门。
嫂嫂瞟见过来问:/ 姑姑房中是何人?/ 上身穿的红绿袄,/ 下身穿的绣花裙,/ 一嘴胡须像乌篷。 嫂嫂胡谈瞎眼睛,/ 无中生有冤枉人,/ 隔壁三妈来借火,/ 头发蓬得乱纷纷,/ 莫把鸡公当鸡婆。
冬瓜唱的时候瞟了瞟广场对面。对面是一家银行,这时正是接近打烊的时间。他虽然弱智,但他知道那是银行,是存钱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的钱。银行前空无一人,因为人都被他们吸引过来了。冬瓜看见,有一辆黑色的中巴车悄悄的靠近了银行。他认得那辆车,也知道车上必定坐着他们的所谓爸爸妈妈。他冬瓜尽管傻,他的父母他还是认得的啊?傻人一旦灵光起来,兴许比那些灵光人还灵光呢!那些鸟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不带他们回乡下,却带到别墅。他们化装的技巧是高明的,可是,他们根本想不到,我冬瓜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们在这里唱歌了呢!他们是要利用我们,吸引人们的注意,然后好从容地抢劫银行啊!我家姣莲不知道,难道我冬瓜也不知道?我冬瓜得病前也读过书,也是知道一些事理的。那所谓电视台的,也是他们一伙的呢!
冬瓜这样想着的时候,姣莲正在金老板的诱导下唱《十怪郎》。
姣莲唱道:
我有十怪怪情哥,/一怪郎来怪得多,/ 天天问我讨茶喝,/ 挨身靠骨调戏我,/ 至今还说情姐错。
二怪情哥不是人,/ 坐在姐房不起身。/ 天边吹到地边转,/ 死人吹得也还魂,/ 把姐吹得起歪心……
姣莲别致而痛心的幽默深深打动了观众,观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在掌声中,中巴车上几个蒙面人悄悄地靠近了银行;在掌声中,有一只野狗朝着中巴车狂吠着。但是,野狗的吠声被掌声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它。
突然,冬瓜对姣莲狂喊一声说:姣莲,莫怪郎啊!
说完,冬瓜在一瞬间冲向野狗,他踢了野狗一脚,朝银行狂奔而去!野狗追着他也奔向银行。突然,银行里面的蒙面人端起枪冲了出来,一阵子弹响起,冬瓜如冬瓜一样滚下了,野狗呢,惨叫几声后也没有了声息。
时间凝固了。人们惊呆了。
只有电视台的所谓记者摄像机掉了也顾不得捡,朝着黑色的中巴车狂奔而去!
中巴车开动后,银行的押运取款车也刚好赶到。押运车立即调头,向黑色的中巴飞驰而去。火车站的民警也出动了。
……
而我们的姣莲呢。她还在一遍一遍地唱着《十怪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弱智的她理解不了。她以为冬瓜真的是怪她了。不然,他为什么倒在地上,为什么不肯起来呢?她还看到了早晨的那只野狗。她想,那狗怎么也陪着他倒下了呢?那只自由自在、不明来历的狗,它与冬瓜唯一相同的地方是浑身都有血。此刻,弱智的姣莲看到的不是血,是天边的一抹晚霞,一抹美丽而快乐的晚霞。在晚霞下,他们即将相约在一起……因此,姣莲还是幽默而快乐地继续唱着,一如她从前的每一天:
“……九怪郎来怪得长,/ 前面一本赛《西厢》。/ 总说《西厢》仁义好,/ 谁知今日又别情,/ 把姐丢在九霄云。
十怪郎来没得怪,/ 想起郎来泪淋淋。/ 我有真心来对你,/ 你把良心给别人,/ 越思越想越痛心……”
(王常清)(作者单位:市社会保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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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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