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相信我

　　每个人都渴望被信任，很多人却在有意无意中说假话：陌生人之间，网友之间，同事之间，甚至亲人之间都在骗与被骗。于是，我们在一个有趣的故事中发现了“信任的危机”……

　　但言正满怀激情去会一个叫“散步的鱼”的女网友，他在武汉长江大桥上，用了整整三个小时看那些人来车往，看得眼睛都酸了，满眼都是川流不息的鱼了，就是没有见到那条“散步的鱼”。他打电话过去，听到的一律是“对不起，您拨叫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但言正估计自己没有拨一百次，也拨了九十九次，他不明白对方有什么电话值得一打就是三个小时。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一个骗局，一个残酷的玩笑。
　　但言正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他骂“散步的鱼”是骗子，臭婊子，更骂自己是蠢猪，太轻信他人，一句话，活该！他将一直托在手上的一只玻璃缸连带缸里的鱼扔下大桥，那只红色的小金鱼竟然在空中欢乐地跳舞，好像对于那滔滔长江已经渴望已久。但言正的举动引起了几个桥上看风景人的关注。一个热心的老头子关切地对但言正说：“年轻人，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千万不要想不开呀。”其他几个看客也围了过来，摆好了随时救人的架势。但言正想你们把我看成神经病了，简直岂有此理，提高嗓门说：“你们看什么看？我才不会跳桥呢。”随即转身下桥去。
　　但言正没有打的士，低着头向长途客运站匆匆走去，情绪很乱，某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空手而归的小偷，非常可笑，简直可怜又可嫌。
　　他是半年前开始上网聊天的，用“城市高粱”的网名先后与十几位性别为“女”的网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在真真假假的网络上，有时假话连篇却抒发真情，有时臭骂领导或赞美妓女。但言正没有想过要与网友见面，更没有想到发生“一夜情”之类。但“散步的鱼”很特别，她不但善解人意，而且主动给他放视频，发照片，她看上去很美，而且是那种很有品味的样子。聊的次数一多，但言正的心就开始发痒，开始想入非非，于是也给她发照片，大胆地说写露骨的话，而对方的回话就更大胆更露骨。“散步的鱼”说：“从你发给我的小诗中，我能深刻地感到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而且是一个‘那种功夫’很不错的人，一个特别值得信任的男人。”后来，他们决定建立“一种不影响家庭稳定的关系”，并决定进行一次历史性的会面。“散步的鱼”说因为每天要上夜班，只能选择在白天会面。但言正就说：“青天白日在人流稠密的长江大桥上会网友，不能不说是一种超级浪漫。”最后他们确定的会面地点是武汉长江大桥南起东侧第十根栏杆处；会面时间为星期四上午9点9分9秒（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意思）；会面时以各人手捧一条小金鱼为证。
　　但言正提前向单位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奶奶病得很重，估计时日不多了。其实他奶奶死了十几年，用家乡的话说是“早已骨头打得鼓响了”。
　　他给老婆的说法则是：“我可能要下乡搞检查，中午可能不用在家吃饭。”
　　但谁能想到“散步的鱼”竟然说话不算数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当作开玩笑呢。而事实上，“散步的鱼”也的确是在开玩笑，这个整天在家无事可干的女人，根本就不相信“城市高粱”真的会来见面，于是和老公一起去外地旅游了。为了防止“城市高粱”打电话过来，引起老公的注意，她将“城市高粱”的电话号码设为“拒接”状态，这样，即便“城市高粱”拨叫一万遍，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对不起，您拨叫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但言正赶回武汉长途汽车站时，发现时间过了12点半，这才意识到下午不能按时赶回单位了，得赶紧给领导请假，说明为什么不能按时打卡上班。但言正的单位虽然不是什么好单位，甚至有点每况愈下的意思，但每天的考勤抓得很紧，单位大门口还煞有介事地安装了一个打卡机，职工上班时，都得掏出磁卡在一个电磁感应器上对一下，听到“嘟”的一声之后才能进去。为了维护这种机器化管理的权威性，单位还专门制定了一项政策：迟到一次罚款5元，而且要上榜公布黑名单。有一回，但言正因为送儿子上学迟到了几分钟，去向领导解释。领导回答说：“迟到之前你没有请假，事后就只能由机器说了算。”没法子，但言正只有掏出5元钱，并被张榜公布。但言正从此不敢迟到了，而今天，却被一个叫“散步的鱼”的女网友骗到了武汉，而且还弄得下午不能按时上班，真是太不划算了。
　　但言正买了车票，车还要等20分钟开，便决定坐在车上等，并给领导打电话请假。他在客车中部靠窗户的一个座位坐下来，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使他的精神稍微安定一点。这时候，车上只有几个旅客。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手机，拨了领导的电话，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听到的声音是：“对不起，你的电话已欠费。”他心里一急，骂出声来：“妈的个X，全是‘对不起’。”几个旅客都吃惊地看着但言正。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继续去拨手机，还认真听那句“对不起，你的电话已欠费。”好使自己保持镇静和体面。
　　他这时候想到了妻子，要是她现在能给自己交了电话费就好了，但她与自己不可能有这个默契。此刻她肯定上床午睡了，或者在给儿子讲故事吧。这么想着，但言正就愧疚起来，觉得自己今天很对不起她。妻子一直对自己挺不错的，自己却偷偷地去会网友，真是有点昧良心。
　　陆续有旅客上车，几分钟的光景，车里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但言正身边坐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抽着劣质香烟，身上竟然散发一种尿臊味。
　　但言正决定向别人借手机打个电话给领导请假，或者打电话给妻子替自己交手机费。他就对身边的尿臊味说：“同志，能把你的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吗？”
　　尿臊味莫名其妙地微笑着摇头，好像没有听懂但言正的话。
　　但言正说：“请把你的手机借我打个电话，一分钟以内，我给你电话费。”
　　尿臊味仍然摇头，好像有意在装聋作哑。
　　但言正翻开自己的手机盖，示给他看，说：“我的手机停机了，请借我打一下，我不是骗子。”
　　尿臊味这才从裤袋里摸出一个样子难看的东西说：“我的没电了。”
　　但言正觉得好扫兴，心想你早说嘛，没电就说没电呀，干嘛要那样拼命地摇头呢？他抬起头来，发现其他旅客竟然都在好奇地关注着他借手机的过程，而当他与他们对视时，他们又转头回避，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这一幕让但言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这些人不应该这样，好像自己是一个小偷，是一个光天化日行骗的家伙。他决定再向其他人借看看，他就不相信借不到。这一次，他选择了后排一个正在玩手机游戏的染了金发的女孩。
　　但言正说：“美女，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有急事。”
　　金发美女警惕地看了但言正一眼说：“对不起，我要玩游戏。”
　　但言正讲道理地说：“就一两分钟的，马上还给你。”
　　金发美女说：“真对不起，我正在玩呀。”
　　但言正耐心地说：“我的手机真的是欠费了，不然不会借，我可以付给你电话费的，我不是骗子，你看我像个骗子吗？”
　　金发美女突然一个冷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不借就不借嘛。”
　　这个打击太大了，但言正发现一车的人竟然都在用好奇而警惕的眼光看着他，他恼羞成怒了，大声说：“车上有谁愿意借我手机一用，有谁信任我不是一个骗子！”
　　没有任何回音，全车的人突然变得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司机对车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永远是保持中立的。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开车时间一到，就发动了机器，随即客车像克制着满肚子的怒气，颤抖着徐徐开动了。但言正足足站了半分钟后，失望地坐下来，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孤独。
　　然而令但言正尴尬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在他准备闭目沉思时，放在他心口处的上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简直把他吓了一跳。他慌张地打开手机接听，是老婆的声音：
　　“刚才单位有人找你，说你电话停机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但言正慌不择言，提高嗓门喊：“你查查查什么查呀？我在武汉会情人可不可以？”
　　扫视四周，一车疑惑而惊恐的目光……
　　　　　　　　　　（路上）　　（作者地址：咸宁温泉路2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