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大屋雷

■成丽(咸安)

　　平生，第一次被一座村庄诱惑。在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如孩提般雀跃，去偏远的大屋雷古村一睹与月相关的祭祀。

　　大屋雷是个自然村落，地处咸宁桂花镇，是咸安、通山、崇阳三地交界的金三角，因全村人单姓雷，被称为大屋雷。据《雷氏宗谱》记载，雷姓祖人为避战乱自北宋年间从安徽安庆府迁居此地，至今已有千年。

　　与村庄同时衍生并流传着一种民俗文化。这种民俗独树一帜，寥若晨星，那就是——祭月。

　　祭月。这两个字一出现，我的脑海立刻浮现儿时中秋夜拿着芝麻饼对月祈拜的场景。那种仪式感对我的诱惑，不啻于去长城看一场冬雪，去台北听一次雨。

　　驱车至大屋雷时，已近天黑。夜色如一张暗网，漫天罩下来，繁星点点如萤，秋虫呢喃卿卿。吃着咸安特产宝塔肉，喝主家自酿的桂花酒，暗叹这世外桃源之幽静，猛然一阵急促的鼓响锣鸣，惊得我丢下碗筷。平生不嗜酒的我，终是舍不得那香糯的桂花酒，遂一手拎摄影包，一手攥了尚未饮完的半杯酒，在挨挨挤挤的人潮中，左进右出，稍一得空，便抿上几口。

　　雷氏祖堂前的香案，檀香袅袅。八仙供桌上，三牲（猪头、鲤鱼、雄鸡）与沾香带露的桂枝静静写意人们对祖先的思念与崇敬。

　　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人们的目光聚焦。参祭人员戴着各不相同的诡异面具，着清一色的对襟衣。衣服或为黄或为白，连鞋子都是现今难得一见的同色布鞋。白衣人高擎白星宿灯，在黄衣乐队、铳手的引领下，沿着大屋雷的月塘逶迤前行。鼓点声声，唢呐悠扬，钹、鉔铿锵，马锣、大锣、小锣一齐上阵，奏响了祭月乐章……

　　大屋雷的祭祀仪式，是在唐宋以来吴越地区民间守月华习俗的基础上，借鉴、融汇了其他祭祀形式和周易的文化内涵。参祭人数取自易学阴阳八卦中两两相重的意象，八卦互搭为六十四卦，故由六十四人组成，皆为雷氏青壮男丁。雷字旗和月亮灯在前，紧跟其后的是代表天地的乾坤伞；偌大的阴、阳的日月牌后，木雕日月神像威风凛凛稳坐在各自的神轿中；稍后是代表雷、风、山、水的四面龙凤旗、八位火铳手、二十四盏星灯……

　　这些意象繁复的旗帜、明灯和火铳手，64人有64个注释，饱含大屋雷先民崇尚易学的精神理念，是乡土人文深厚的历史积淀。每一个出场的顺序和细节安排，都彰显大屋雷人在中秋祭月民俗中的智慧与周全。

　　八卦旗、乾坤伞、四色的龙凤旗、黑色锦缎内镶嵌黄色“雷”字家族大旗，于汤汤月色中，猎猎生威；星宿灯、月亮灯，光团晃动。月塘边，老屋下、平台处人影憧憧，缥缈若梦。我的思绪穿越过前尘往事，回到祭月的起源。

　　相传在东晋时期，某年，咸宁久旱无雨，中秋临近，本是桂花飘香之时，桂花镇的桂树依然绿荫如故，不见万点金黄。桂不开花，花农们便没了收成。在挂榜山鸣水泉洞炼丹的老道葛洪，不忍看花事无果花农歉收，便指点村民在月圆之夜拜月祈雨。于是，桂乡人打破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在中秋之夜，设香案，摆祭品，祭月神，男女老幼对月祈拜，祈求神灵降雨。当月亮缓缓升起，各家各户在自家天井上放一盆清水，让月亮的影子倒映在水盆中，一家人围坐水盆，守候月华，祈福家道顺畅，子孙贤达。

　　多年来，淳厚朴实的大屋雷人执着于这份信仰，将祖先赋予后世的地域特色文化，结合易经精髓，传承并发扬，祭月仪式才有今天这样声势浩大的排场，被中国民俗协会授予“中国中秋节俗传承基地”， 省民协授予“湖北民俗文化村”。

　　月影西斜，祭月已经接近尾声。村民依然虔诚地在月塘边坐着、蹲着或站着，沉浸在祭月、赏月声乐中。守望圆满，感恩丰收，是他们对天地感恩的不变习俗。夜深了，月光载着大屋雷人的祈盼，淌过古意阑珊的瓦屋、泻过长长的青石小巷，穿透每家每户洞开的门窗，融进大屋雷儿女的梦乡。

　　大屋雷在这种厚重中安睡，鼾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