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哀伤 (组诗)

○　邓昌炉

抓不住

我知道，阴差已到门外

母亲，我只能背对着它

我只能握着您的手，但我什么都

抓不住

这枯枝败叶一样的手

曾经把我捂在滚烫的胸口

让我听见生命如旭日东升

曾经把我举过头顶

让我渴望摘下星光闪烁

温厚如春天沃野，裹着我的稚嫩

抚平每一次慌乱

如今，只剩下风穿过指缝的呜咽

我紧紧握着它，但我什么都

抓不住

这干涸河床一样的手

曾经是我寒夜里最安稳的梦乡

每一道掌纹里都藏着叮嘱暖语

教我不会走错方向

如今，体温正像潮水退散

我握着您的手，再一次陷入

无边迷茫

泪水凝固成盐

塞满每一条骨缝

我握着一段正在融解的时光

像握着末日里最后一丝暖阳

但我握不住，也不敢放

这风中弱草一样的手

抚育过我生命的全部，终要

归于尘，归于土

我用泪光织网，捕捉过往影像

可网眼太大，一切都在流走

我只能握着您的手，但我什么都

抓不住……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曾在我心中担忧无数

担心母亲离开时痛苦太多

担心她还有未了心愿

担心她走时，眼里还装着这个家

装着我，装着她一生的牵挂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曾在我心中预演无数

最多的是母亲临终对我说上几句

哪怕一个音，一个字

也好让我接住她最后的温柔

也好让我记住她最后的模样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连一次呻吟都没有

我紧紧握着她渐凉的手

一遍遍喊，一遍遍唤

我甚至不知她能否听见我的呼唤

能否感知，我守在她身边

早已泪流满面

她就那样安静地去了

像累了很久睡入深渊

没有挣扎，没有言语

把一生的爱留在了静默里

像一滴水归于大海

像一片雪花归于大地

唯把泪水变作诗行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

辞旧迎新，欢笑满堂

而我的娘亲

选择在这人间最暖的时刻

走向了远方

我不敢放声痛哭

不敢让泪水打湿这喜庆时光

不敢让我的悲戚惊扰他人欢畅

不敢让我的哀伤冲淡世间芬芳

唯有把无尽的泪水

揉进夜色，变作诗行

这人间最痛的别离

偏偏遇上最热闹的时光

窗外越是喜庆辉煌

心里越是空旷冰凉

我只能站在喧闹之外

把心痛轻轻安放

把一声没喊完的　“娘”

咽回滚烫的胸膛

窗外照进新年的春光

从此以后，每一个春节

都多了一份深深的念想

我会在心底轻唤一声：

娘，新年快乐，愿您在天堂

再无牵挂，再无沧桑

娘啊，一路走好

春光明媚，松影轻晃

太阳再暖，暖不透大地的悲凉

山路蜿蜒，向着天空生长

山路再长，长不过我此生的念想

送葬的子孙，浩浩荡荡

一步一望，一步一伤

泪水落在春天的山岗

打湿了泥土，打湿了远方

阔别二十六载，您终于回到故土

这是您朝思暮想的地方

是您受苦受难、历尽风霜的地方

是您用一生血汗

养大七个儿女的地方

也是父亲静静长眠、等候的地方

如您所愿，您与父亲

并肩安息在那棵板栗树旁

从此相依相伴，再不离散

娘啊，一路走好

从此，您把根扎进这片土地

扎进我的血脉

从今往后

这片土地便有了您的呼吸

每一寸泥土，都与我相连

娘啊，愿您安息

愿您在故乡的怀抱里

永远清宁，永伴春光

（作于2026年春节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