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慰藉 一一俞平伯先生外孙韦柰印象(李城外)

    和韦柰先生初次见面，竟然是在从香港西九龙至西安的高铁上。一一应河南信阳息县政协之邀，他于9月22日启程赴该县重访外公俞平伯先生曾下放的东岳五七干校旧址。由于此前韦先生欣然应我之邀，担任湖北省向阳湖文化(暨中国五七干校研究中心)顾问，我便相约在咸宁北上车与他会合，然后一同奔赴目的地。

如今身处网络时代，虽然从未谋面，但我俩对彼此的经历已十分了解。他很细心，还准备了给我的“见面礼"，这便是他的著作《布衣本色一一俞平伯身边的人和事》和俞平伯先生手书对联“恩深便觉秋云厚，路尽方知蜀道平。″这自然给人意外的惊喜！我回赠了汉英对照本《共和国先生一一向阳湖文化名人往事》和《向阳轩诗稿系列》之《五七干校行吟》等，就这样，只需三言两语，我俩便一见如故啦。

其实，早几天我便做足了功课，从俞平伯先生的书里“认识"了他。韦柰可不是注释里一笔带过的“外孙”，而是老人晚年的好帮手，后来他写了《旧时月色》《布衣本色》《跟着杂拌儿》等等，把“红学家俞平伯”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将老头儿生前的大儒风采生动地再现于读者面前。

与韦先生初次握手，第一印象便有几分亲近感，他随和、健谈，看不出实际年龄，尤其是留着光头颇有艺术家的范儿。他从小学习钢琴，此后从事钢琴教育和艺术管理工作，一口京腔混着见多识广的洒脱，文学界以为他是音乐家，音乐界又以为他是作家。他两头都不认可，也不大喜欢被叫“家”。有一次他回俞平伯的家乡浙江德清时，有人问他的职业，他幽默地回道：“我不是什么‘家’，但德清是我家。”一一这倒颇像俞家规矩：人可以高尚，但不摆架子；文章可以浅显，但不落俗套；门第可以高深，但不能自以为是。

在俞平伯的众多孙辈里，韦柰是最幸运的，他与外公共同生活了四十二年。外公很喜欢他，但并不是纵容，从不用“我替你安排”来宠他。韦柰后来总说一句话：“外公是棵大树，但这棵大树不好乘凉。家里每人都是靠自己努力，外公从没帮谁办过一件事。“一一这就是真实俞平伯。

俞老先生，经历过“五四”的晨光，也挨过1954年那场铺天盖地的批判。韦柰少小时看见的，不是讲台上说的外公，而是家里一个爱喝咖啡、爱哼昆曲、爱打桥牌、脾气倔、不肯服软的倔老头儿。

1970年夏，韦柰去息县中国科学院(学部)的五七干校看望外公外婆，祖孙在门前水塘边坐下，落日、晚凉、月亮、亲情话旧。外祖父写下“祖孙两地学农田，北国中州路几千”和“屋角斜辉应似旧，隔墙尤看马缨花”等诗句。诗中充满乐观，把苦难轻轻按下，让年轻人知道：人可以被放逐，但不能被放倒。

很多人写名人亲属，写的是“我爷爷多牛”；韦柰笔下的俞平伯，写的是“他怎么活”。

反观韦柰自己，他原来是一名出色的钢琴手，却接住了旧文学的脉。这位当过北京舞蹈学院钢琴教研室主任、中国舞系和中国民族舞剧系副主任，“桃李杯”舞蹈比赛创始人之一，后来又在厦门演艺职业学院当常务副院长，是个能扛事的人。可他身上又有另一路气：俞氏家庭几代人的传承。他弹肖邦、贝多芬、莫扎特，反过来掌握了旧诗词里的节奏：哪儿该收，哪儿该放，哪儿要留白。所以他写散文，不堆典故，不摆考据，句子短、起伏转折有序、有情但不滥情——很像外公告诉他的：“要学会写短文章。”

韦柰在《跟着杂拌儿》里说，外祖父替他改稿，多是做减法。写短难，写短还要言之有物，更难。后来他写俞平伯，也用这办法：不写“一代红学巨匠”，写外公平常而朴实的生活，韦柰写的很多文字是学者不敢写，家属不忍写，而他敢写。因为他不是在做传，而是在还魂。

很多亲属的回忆录，把长辈写成佛：不怒、不贪、不怯、不糊涂。韦柰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写俞平伯倔：有病不看，不喜吃药，写他孤：1982年夫人许宝驯去世后，他“独语犹对话，耳聋不待闻”。写1954年那场批判，32年后有了结论，他也只淡淡一句“往事如尘，回头一看真有点儿像旧时月色了”。

说到底，写长辈的文人很多，能写出“布衣本色”的不多。因为布衣不是穷，是不被身份绑架。韦柰当过北京舞蹈学院中层干部，管理过民办艺术学院，被说成“大管家”；但也能在德清钢琴文化馆给小孩示范指导，告诫家长“学琴的孩子千万别丢了文化”。

韦柰有点像俞家那棵大树旁长出来的另一枝：根在文学，叶子却落在钢琴上。这是一种被旧学养过、又被现世撞过的人：不酸，不狂，不燥。

我读韦柰笔下的俞平伯先生，最舒服的地方，是“没跪着写”。翻开韦柰的书，会发现这个文化世家最值钱的，不是光环，是“不占光环”的教养。他没做成“第二个俞平伯”，可比谁都更像俞平伯家的孩子。

学界里的俞平伯，早有定论；写俞老的文章也很多，只有韦柰笔下的俞平伯，有晚饭味、有烟味、有昆曲的板眼。《旧时月色》四个字，本是姜夔的词，也被俞平伯晚年借去叹自己。韦柰把它拿来作书名，不是怀旧，是把被时代吹散的人，再还原；把被头衔压住的老头，再变回外公；把“俞平伯外孙”这个称呼，从血缘关系，写成一种文体——白描、短、暖、不夸张。

俞平伯一生布衣。韦柰最像他的地方，也正在于此：不靠大树乘凉，只把树影写给人看。

以上聊过韦柰其人其文，该言归正传，讲讲他为何不计路遥于五十六年后重返息县还了外公的愿。次日上午，我与地方文史专家徐泽林陪同韦柰先生参观了干校旧址，走访了当年老房东的后人。一路上，看得出来他的满足感，明显地洋溢在脸上。当晚在息县党校出息人酒店，我俩又作了一次深度交流。

韦先生首先告诉我，他外公在干校曾写下多首旧体诗，其中有描绘豫南风土人情的，有写给房东的，有雨中行路的艰辛……。尤其是二首七绝《喜外孙韦柰来省视》值得珍藏：“祖孙两地学农田，北国中州路几千。知汝远来应有意，欲陈新力起衰年。″（和韩湘会造逡巡醞，又解诗题顷刻花。知汝远来应有意，文公南去也夸他。）另有《偕柰西塘小坐》:"落日红霞映水村，西塘小坐似公园。晚凉更对柴门月，一岁情踪共讲论“。从诗中可知，他此行对落寞中的外公是多大的慰藉！

韦柰又回忆道，在东岳矮小的土屋里，外公和他见面握手拥抱之后，便说道：“这里逢双日有集市，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可买些鱼虾，还有油条可吃。”这句话，一下子打消了他一路上的忐忑。其时他尚下放京郊的知青点，能来东岳陪陪外公外婆，何其难得。在那特殊的岁月，豫南这片陌生、贫穷之地，在短短数日里，竟仿佛成了祖孙的世外桃源。

很明显，此次重访东岳，是韦柰的一个解不开的情结。只因外公那首《鹧鸪天》的“跋“语有一句“柰若他年重莅中州，亦能一访东岳集乎”。

当年俞平伯夫妇居住在东岳集北侧茅屋，临近池塘（即诗中西塘），靠近集市邮局，属于学部文学所（八连）驻地。韦柰那年探亲是为数不多的亲属赴干校探望的亲历。

我深有感触地对韦柰说:“时至今日，与您交流干校史料，为学部干校与向阳湖干校横向比较亦可提供珍贵的参考。此外，您后来还整理出版了俞平伯先生此间日记、书信，更是不可多得。"

韦柰感叹道:“是呵，今天这一路上我感觉都在与外公对话，当年与他们在东岳生活的十天，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城外，你研究五七干校多年，又写这么多旧体诗，想必更会体会我外公的诗中寓意和价值。最打动我的是，他在东岳那样艰苦的环境中，竟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这才是真正的大家，真正的悟透！今天上午去了房东顾家，老乡把当年我外公写的信弄丢了，可惜不知道这是中国一流大学者写的。一个大文豪跨越时空、跨越阶层，与一位善良的普通农家妇女交往，很值得一提。感谢息县为保护和开发东岳干校文化资源做了不少工作，感谢县政协赠送了文史资料《干校岁月一一息县七所五七干校记忆》(上、下)。这些年，我也以宣扬外公的学术精神和人品为已任，因为我不写没人写，我不做没人做。"此外，他称赞我们咸宁研究向阳湖和干校文化开风气之先，意义重大，这么多和息县同等份量的文化名人下放鄂南，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他建议，今后可以考虑以干校为背景，写小说，写报告文学。将来再举办相关活动，他一定争取参加。

釆访结束前，韦柰先生又递给我一份外公的手迹复印件，那是前面提到过的那首《鹧鸪天》:“正道沧桑寄此身，飘零文字水萍因。伫看雏翼飞腾速，喜及桑榆睹性真。曾一载，住农村，归来犹似问渔津。易求虾菜居邻集，收得家书驿近人。"附注云，昔游可念而曾到者稀，韦柰庚戌（1970年）夏远由苞信西行，平原浩莠，路鲜逢人，瞻柴门于天际，入茅舍而如归。斯篇所记，若逢双赶集，隔水邮亭，皆躬历其境，当有会心也。柰若他年重莅中州，亦能一访东岳集乎？时一九七六年丙辰仲夏平伯记于京师东郊永安南里。一一我立马拍照，不免暗自慨叹:“真乃此行不虚也！"

回到住所，我的心情难以平静，夜不能寝，草成一律(《陪同俞平伯先生外孙韦柰重游信阳》):“干校时光飞逝矣，重回五十六年前。龙栖息县何曾见，虎落信阳谁个怜。绝句律诗赏生叹，信函日记读还鲜。眼中矗现外公影，圆梦而今有续篇。"

这首拙诗，亦算得上是对韦先生此次息县之行收获的期待哩！

2026年国庆写于向阳轩

(作者：李城外，湖北省向阳湖文化研究会会长、向阳湖文化名人博物馆名誉馆长，作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