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真理而默存：钱钟书

　　钱钟书，字默存，一九一零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出生于江苏无锡一个“三世传经”的教师世家。父亲钱基博历任清华大学、浙江大学、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华中师范学院等校教授，于舌耕、笔耕之余博览群书，犹喜钻研兵法，其伤世忧生，决非纯粹书斋人物。钱基博给从小就有些卓荦不群的儿子取字“默存”，也是由兵法人情中悟出：道大难容，木秀风摧，顶好的办法是少胡说八道，以免祸从口出。四十七年后，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中，儿子倒是谨遵父训，“默存”而顺利通过了反右运动，父亲钱基博则老当益壮，到底不肯默存而去帮助开门整风，结果引火自焚，被内定为“中右”。熟读兵法者一上阵却一任情性，忘了兵书规则，不可谓不悲壮。

　　钱钟书于一九二九年报考清华大学，入学考试仅得了十五分，幸国文、英语特优，校长罗家伦以之为奇才，被破格录取。

　　一入清华，钱钟书于默存中创造了一项又一项纪录：读书数量第一，发表文章第一，考试成绩第一，独抒己见、口出狂言第一。钱钟书默存而决不苟同，幼年时读林纾翻译的冒险小说，便对其含混不清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言译文提出质疑，宣称自己学外语是为了可直接读原文。以后又对周作人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郭绍虞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提出了自己不同的见解。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钱钟书只为真理而默存。终其一生，不管是国外文坛泰斗，还是国内学术权威，他决不曲学阿世、媚俗从流。他以自己学贯中西、涵蕴古今的才识，置身于学者之林，崖岸壁立，独立不倚。

　　毕业前一年，钱钟书认识了小他一岁、刚考入清华研究生院的同乡杨绛。杨洚的父亲杨荫杭曾任民国京师，高等检查厅厅长、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等职，他熟谙音韵学，一度曾为上海早报馆主笔。杨绛的三姑母则是曾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被鲁迅先生打落入水的大名鼎鼎的杨荫榆。 钱钟书与杨绛一见钟情，并为她写了不少心醉肠断的情诗。一九三五年夏，钱钟书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了教育部第三届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资格。于是杨绛也不等毕业，便与钱钟书结婚，然后陪伴丈夫赴英留学。从此，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其恩爱情深令人发思古之幽情：梁鸿、孟光举案齐眉佳话的发源地就在钱钟书的故乡无锡。

　　一九三八年，国难当头，钱钟书夫妇万里归国，为灾难深重的祖国效命，以后，钱钟书奔走于西南联大、湖南国立师范学院、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继承父业，在舌耕与笔耕中安身立命。

　　面对强寇压境，钱钟书虽不曾请缨杀敌，或者屡上条陈，但在求学问道之际，却能关心时局，抒写民族沉郁悲愤之音，以一团浩气捍卫思想的尊严与人格的纯净。《谈艺录》就草创于蓝田时期，《写在人生边上》则问世于上海孤岛。

　　一九四六年，钱钟书出版了《人.鬼.兽》，并在《文艺复兴》上连载长篇小说《围城》，刻画了抗战时期大都会、小城镇，以及穷乡僻壤五光十色的社会生活、各种各样的知识阶层人物。那些故作高深的浅陋、貌似聪明的愚蠢、功架十足的虚伪、一本正经的无聊，都被钱钟书一一无情展陈。他那支魔杖般的笔，既犀利，又机智，又俏皮，汩汩地流泻出无穷无尽的笑料和幽默，皮里阳秋，包藏着可悲可恨可鄙的内核，在冷热冰炭、嬉笑怒骂中，融合社会人生的喜剧性与悲剧性，可谓是道是无情却有情。

　　《围城》发表之后，获得一片赞誉钱钟书默存多年，一鸣惊人。当然，其间也不乏谩骂式的批判，且在一九四八年甚嚣尘上，大有要绑钱钟书上道德法庭之势。谩骂批判的结果是扩大了知名度，《围城》在三年间一版再版，钱钟书以一本《围城》而压卷中国现代文学。

　　一九四九年，钱钟书夫妇又回到清华园。离别十几年，清华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也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陌生。政治学习、思想改造、洗澡换脑，钱钟书在嘈杂中又开始了沉思，默存一角冷观别人忏悔、批判、步步紧跟。

　　歌德说：“要想逃避这个世界，没有比艺术更好的途径。要想和这个世界结合，也没有比艺术更好的途径。”默存并不等于思想的枯竭和终结，钱钟书夫妇的默存只是因为文禁。于是，杨绛开始翻译《堂·吉珂德》等外国文学名著，钱钟书则致力于整理中国古籍。

　　文革大潮一来，书斋已不再是避难所，凡是臭老九，无论你默不默，统统在横扫不存之列。何况钱钟书夫妇一直守在象牙塔里，尽炮制一些封资修的货色。于是钱钟书被剃了和尚头，杨绛被剃了阴阳头。批斗场上，相视而望，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爱丽丝漫游仙境记》。

　　九蒸九焙之后，终于盼到雨过天晴。钱钟书于一九七九年完成了洋洋百万言的《管锥篇》。作为学术著作，《管锥篇》上窥百代，兼综欧亚，突破各种学术界限，打通全部文艺领域，并能在衡文造艺之际，将矛头直指法西斯文化专制。钱钟书的思想自由、学术独立精神在这部煌煌巨著中展露无遗。于是，海外纷纷评论，钱钟书想默存也不行了。他和他的作品成为一些不甘默存或潜心治学者的重要研究课题。

　　一九八六年底，针对国内学人拟成立“钱学研究会”等事，钱钟书对老友柯灵说：“我是不喜欢这类东西的人，没想到自己成为组织学会的借口，真是人生的讽刺。人生的讽刺是免不了的，只希望缓刑到人死以后。”

　　然而，已被大众尊为“文化昆仑”的钱钟书根本不可能默存。况且，曾经默存的钱钟书本性就是一个不甘寂寞。他喜欢交直谅多闻的朋友，喜欢与人谈话，喜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是他入木三分的比喻，还是随意喟叹，都让人觉得精辟精彩经典。当然，他也从朋友那里获得智慧、力量与欢爱，而给予他最多的、让他一生享之不尽的，还是他的妻子杨绛。无论毁誉荣辱、苦乐酸辛，这对神仙美眷只要相视一笑，便会莫逆于心。

有默如雷，有爱如斯，死又何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