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竹

 苏武慢

　　我在别处也应见过这么多竹，竹对于我原本也算不得罕物。
　　可每一次看见，我的脚步都会慢下来，就像现在，当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竹向我涌来的时候，我依然心动神摇，十遍百遍的惊喜和感叹油然而生，忍不住就下车来，让车在后面慢慢开着，人下车来走路。
　　这路自然是入九宫山的路。
　　就如此在山径上闲闲地走着，秋空的云在天边闲闲地游着，凉浸浸的秋风携着山野的气息也闲闲地吹着；尤是迎面拂来的竹枝竹叶像纤纤素手轻轻抚慰万般温柔，使我这羁旅之客顿感无以言说的宁静、愉悦。
　　登高望远，近处皆竹，竹之外却衬着斑斓的秋树，远近高低、重叠如画。遥看似火般染尽层林的红叶，突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枫叶如丹照嫩寒”。
　　丹枫寒竹，写的就是眼下的情景？
　　然而，再往秋深处去呢？当所有的树叶都已枯黄零落，万木萧疏里，恐就只剩下竹了，那时，天地间唯有竹的绿意潇潇洒洒，在苍苍群山之中点染洇开。斯时斯刻，还有什么比竹更让我充满诗情诗心，满怀知遇的感激？
　　我也有停下脚步的时候。我知道，那时候，我是听见流水的声音了，听见小鸟的声音了。竹韵清风，伴着这泉声、鸟声，在这纤尘不染的山野，对我这个久居尘世的人来说，无疑便是一曲曼妙的天籁。
　　其实，我从来都不曾知道凡界至仙境该如何“修”，我可以触摸的不过是一点“形”与“象”而已。但我又明白，万事莫过于顺乎自然，不违背自己的心。就像在这清秋时节，无所求而来，无所索而去，不带走一片风景，只是让灵魂在这儿稍作歇息。
　　然而，除了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所有别的东西都须银子的今天，还有谁耐烦理会比如随秋风而去的张季鹰和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悠然而采菊东篱的陶渊明，莫非你真能够饥餐清风、渴饮朝露？休休，不说也罢。
　　读古人书，知道颇有几位爱竹的人物，如猷之兄，如东坡师，如板桥君，是爱竹的清韵，爱竹的隽雅，爱竹的风骨。我不知道此身之前究系何人，但心与古人却是相通的。
　　遂于某年某月某日，入鄂南某山寻竹趣，所谓“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山深处行去，渐渐人就与山与竹融在了一起。
　　人焉竹焉？物我两忘，一时竟不知此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