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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泪水

来源:咸宁新闻网 时间:2016-10-10 15:22

  梦里,我又看见了父母,看见了我们曾经住过的草棚和土屋。

  土屋没有做成以前,父母住的草棚是一个用芦苇搭成的,顶端用茅草来遮风挡雨。那时候生活太苦,苦得母亲记不清我们是哪天出生的,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月份,姐比我大几岁几乎就充当了家里的劳动力,煮饭、放牛、放学后帮父母挣工分。我这一辈,家里就我一个男孩,其余都是姐姐妹妹。父亲说我是香火,不要我做家务事,每天背着一个比身子还要大的书包去上学。我的下面是两个妹妹,一个刚能走路,一个睡在摇篮里。

  父亲和母亲没有固定住所。草棚在我出生以前已经换了好多个。父亲曾经是湖南湘潭国家戏剧院的演员,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响应党的号召下放到农村支援农业,后来到官塘林场谋了一份临时工。母亲也是逃荒来到湖北的,饿得实丰难以忍受时遇到了父亲。父亲盛了一碗饭给她,她说父亲是个好人,就这样与父亲一道过起了日子。

  父母结缘后在林场没多久就生下了大哥。大哥生下来体弱多病,只活了八个多月,后来就死了。母亲怀我时不能挣工分,所有的担子都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精通湖南花鼓戏,还会楚,会想出一些养家的法子。他就近招揽了几个爱好戏剧的人学戏,逢年过节在乡下搭一个时时舞台演出。锣鼓一响,热闹非凡。每招收一个徒弟就可以得到一点柴米油盐养家糊口。钱是没有的,那时家家都穷。

  好不容易过上了片刻安宁日子,可好景不长,村里众多人都眼红说父亲这是图私人发财,搞资本主义。生产队长马上号召群众把父亲揪出来批斗,还要父亲交出可怜的一点柴米油盐。

  在那个村庄呆不下去了,父亲母亲带着姐姐搬到了另外一个村庄。姐姐说父亲舍不得那几间草棚,临走时转过身来望了几眼。到了一个村庄,父亲又搭起了一个草棚。

  生我一直到我懂事都是一个模糊的记忆。后来又添了两个妹妹,一晃又是好多年,家里的人口多了,父亲的担子也重了,父亲不能招收徒弟,只能捡些干柴到集市上换点油盐。父亲埋头挣工分多分点粮食,养活我们全家。

  母亲是善良的,自己不吃不喝都要顾及我们,有要饭的来了,她自己不吃也要盛给他一碗饭。姐姐不依,母亲说要饭的可怜,给一碗饭等于救了一条命。

  冬天来了雪花飞扬,我与姐妹们都蜷缩在草棚一堆柴火旁,风不停地在茅草屋顶上咆哮,草棚不停地摇晃着,煤油灯吹熄了,父亲在山凹里捡柴没回,母亲照看着柴火堆的火焰不熄,在草棚门边来回走运也不睡,父亲回来后我们心里踏实了,风再大草棚都是稳稳当当的,父亲坐在门边,一脸的忧郁。

  小时我们最盼望过年,因为过年我们能穿上新衣,有好吃的,过年的新衣是母亲在集市上买的粗布,请乡下的裁缝到家里来做,母亲特别叮嘱裁缝要做大一些,过年的新衣要比我们的身材大很多,穿着像戏班子里的人一样轻飘飘的。尽管这样,我们都很喜欢,到处炫耀我们过年的新衣。

  能吃上一顿有肉有鱼的年饭确实不易。而往往因为这,父母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过年所需提早一个月就要作准备。集市与我们住的草棚隔着一个湖,父母装一船干柴到集市上卖了才能换回油盐及过年的物品。有一年,父亲卖了柴火撑船回家时,湖上起了狂风,船被掀翻了,母亲掉到水里。父亲懂水性,先是救起了母亲,把母亲放到刚停稳的船上,又跳下水去捞那些掉到湖里的油盐及过年的物品,直到捞着才撑船回家。

  一片片湖滩,一望无限,看不见荷叶莲花,水草花争香斗艳的色彩,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荷杆,蒿草杆在寒风的吹拂下摇曳,河水退了,到处都是淤泥。父亲拿着铁锹在那些淤泥中挖莲藕,天上飘落着雪花,河鸟成群结队地站在离父亲不远处翘首等待着,看父亲是否能分给他们一丁点食物。很快湖滩成了一片雪原,父亲挥动着锹,打着赤脚站在淤泥中,心中只有信念,多挖一些湖藕才能多卖几个钱,才能在过年饭桌上多添几个菜。

  年饭,我至今都不能忘记那几个鱼肉饭菜的香味。母亲是不上桌吃饭的,她总是安排我们坐好,然后分别往我们碗里夹菜,自己端着碗坐到门槛边的一条凳子上。父亲在桌子的上方坐着,朝我们微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我们都听不懂。

  平常来客人母亲也不上桌吃饭,她总是把座位让给客户,给客人夹满菜,自己坐到门槛边的一条凳子上。

  姐姐初中没有读完就充当了家庭的主要劳动力挣工分。我也是半途辍学把机会让给了两个妹妹,那时家里真难。

  直到我成家时,父亲终于拆掉了最后的草棚,做了几间泥砖土屋。大锅饭的日子也快结束了,家里分了田地。父亲又有奔头上,到处卖苦力挣钱,还招收了一些想学楚剧的徒弟。

  最后那个草棚的日子我最为父亲感到自豪,父亲居然能上乡镇影剧院舞台当导演。我与姐妹们看戏优先,是免费门标。舞台上铿锵的楚剧音乐与锣鼓声,父亲饰演青衣、花旦、武小生、书生让人啼笑不止,也让人流泪。自从那次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突然倍增,我常感到自愧不如。

  成家时我读成人函授,还发表了一些小说,父亲很高兴,说我不错,延续了家里的香火。

  直到我自己做了父亲才知道做父亲多么艰难,承包责任制以后家里的日子虽然好过些,但还是不宽裕,两个妹妹在读书。

  父亲仍然保留着那种勤劳节俭的本色,他常以给我们做的那几间土屋作为安稳家庭的力量,要我们莫要羡慕别人,做人要坐得正,不做亏心事,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平平安安就是好的。

  岁月流逝,父亲老了,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白胡子,太阳落山时父亲坐在阶沿上拉起二胡,唱上几句《霸王别姬》或《辕门射戟》选段。家里那几丘田成了他的命根子,经常在田埂上走走瞧瞧。

  父亲的离去是卒不及防的,也成了我一生的遗憾。他是在一天早晨突发脑溢血倒地,我抱起他飞快地往医院跑。弥留之际,父亲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我也是泣不成声。父亲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或许他还想招收几个戏剧徒弟,或许还想把庄稼种好,或许还想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年饭。一切都挽救不了父亲的生命,父亲还是走了。

  令我感到愕然的是母亲的离世比父亲还要快。母亲是因心脏病离世的,临走时只说了几句交待的话:“你一定要供孩子读书,家里的那几间土房子有危险不能再住了……”母亲的离世让我欲哭无泪。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我都是个不孝的儿子。他们生前对我的关爱,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母亲逝去的那年,我就开始筹建房屋。由于我的人缘,各方面的帮扶一幢三层的小楼房完美竣工。也是在那年,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在寒风暴雪中倒塌了。

  土屋倒塌巨大的响声让我们的心震动。父亲走了,母亲走了,现在留给我的是什么?是挥之不去的记忆与泪水,也有愧疚,如果我的房屋早建起来一年,母亲就能住上新楼房了。

  茅草屋告别了我,土屋子告别了我,父母亲告别了我,一年一载,告别不了我心中永远的思念。

  (孔春山)(原载《赤壁文学》2013年第1期)

编辑:liuhuaf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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