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对“礼”可谓顶礼膜拜。将礼顶在头上,还要下拜。何以见得?
试举两例。通山光绪年间的女诗人朱静霄,青年丧夫,终身居家,为夫守节,以研究古籍和写诗自慰,这还不够,一句“自是冬心常抱稳,不知人世有闹春”的苦吟,将自己红颜褪尽,打进用礼教筑起的樊笼。另一位通山人士朱廷立,官至礼部右侍郎,多般与礼相伴。告老还乡,住在崖洞里作《两崖集》,不忘朝廷使命,写“君子之道,曰节、曰量、曰礼而已”。朱老夫子在任当礼官,卸任作礼君,借千古之洞穴,留百世之“礼”名,可谓生为“礼”生,死为“礼”死,生生死死一个“礼”。
有了被人仰慕的君子提供的范本,有了所谓君子与小人的对话,鄂南乡民从仰慕中仿佛看到了“礼”的化身,得到了“礼”的真传,对“礼”的认识似乎有了质的飞跃。这也就是常说的“礼义”和“礼情”,将“礼”与“义”相连,“礼”与“情”相融。有情有义人人称颂,无情无义人人不耻:“啧,这家伙有情有义,娶媳娶个花蒂蒂。”“啧,这一窝无情无义,要娶娶个瞎眼婆。”
为了有情有义,抑或远离无情无义,古老乡村因“礼”带来一些不良陋习。为“礼情”而礼:红事庆、白事抚,礼是不能少的,此“礼”就非“礼貌”之“礼”,而是“礼金”之“礼”。先哲说得好:“礼轻情意重”。先哲的话看似温柔、体贴,但金口一开,人们都要猜度和琢磨,礼轻能轻到多少,多少轻礼能换回重情义,换不回情义怎么办?一来二去,先哲的体恤几成威逼,为了人情和脸面,不可失礼,不可缺礼,更不可短礼,“人情大于债”,道出了逼债的甚急和背债的无奈。为人情而礼:宁可砸锅卖铁,宁可不吃不喝。为礼义而礼:为礼不可忘义,不可丧义。而民间无大义可言,无非礼仪小节尽显意气。
我听了一个水烟袋的悲壮故事:乡间老汉闲坐一起,一支水烟袋成了之间传递情义的纽带。明知一位老汉患痨病病得喀血,明知痨病传染极快极强,可众老汉谁也不愿意拒绝所谓传递哥们情义的水烟袋,你衔一口,我衔一口,在口对口的传义中传染,七、八个很健壮的老汉,在一个冬季全部被痨病感染,前赴后继,全都倒在痨病上。南山坡,一排黄土垒起的新坟,坟头,招魂的纸幡飘飘荡荡。我感到,那飘荡的纸幡化成一根长鞭,在鞭挞无情的“情”和无情的“义”……
古风吹拂的鄂南,乡礼多多,所谓“礼多人不怪”。然而,经过历史的洗礼,洗过礼的“礼”,哪些是鲜亮的,哪些已经陈旧、腐朽,想必善良的人们都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贾在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