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上午11点,刚下过小雨,地面微润,空气清新。
王幼兰在自家房子旁边的菜地里松土,趁着这雨要种点什么才好。双胞胎儿子董同锦、董同钦在菜园子里调皮捣蛋,王幼兰不时低低呵斥一声,却满是疼爱。
这是时下农村常见的温馨画面,外出打工的丈夫将家庭交付给妻子。其实王幼兰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当天星期三,这个时候,儿子本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随着老师一起读“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从9月1日开学算起,双胞胎兄弟已经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学校。
学校没了。
和他们一样命运的,还有其他5个也本该正在教室里的孩子。这些孩子,都住在咸安区桂花镇高升村四组,一个叫“山下董”的地方。
A 开学,遥遥无期
“我要读书”,9岁的董银星头歪侧着,铅笔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这几个字。阳光从古老的堂屋天井上打在这张簇新的书桌上。
小丫头牙齿咬得紧紧的,当问起“是否想读书”时,眼眸一亮,却又突然黯淡下来:“没有老师了。”
今年6月份的期末考试后,董银星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室了。她翻出一大堆上学期的作业及试卷,上面大片红通通的勾异常醒目。
董涛、董轩、刘继、董进风,再加上董银星和双胞胎董同锦、董同钦,这7个孩子的读书问题成了村民揪心的问题,除了9岁的董银星应该是上三年级外,其他几个都应该是上学前班或者一年级了。
“把小孩放到学校,家长一是不用担心安全,毕竟这里山高水深,以前有孩子无人看管溺了水,二是孩子要读书,学点知识文化总是好的。”家长们的说法都很朴实。
“上学期期末考试,监考老师嫌路太远,不愿意到学校来,我们跟着黄老师走了很远的山路去另外一个小学参加考试。”董银星这样说道。
“累吗?”
“一点都不累,要参加考试呢。”
很远的山路是多远?村民估算了一下,55岁的黄和平说,那得有个七八上十里路吧。
B 校园成了“驻马店”
高升小学,这是承载着高升村希望的地方。
从老南川街到这里,有七八公里的山路,中途翻越一座大山。
在山坳的一块平地里,一排整齐的黑瓦房格外醒目。蓝白相间的粉刷看上去已有些年代,一根旗杆铁锈斑驳。“扶贫先扶教”,同行的记者用力辨认着柱子上的大黑标语。
“早些年,这里有100多个学生,老师有五六个。”周秋风老人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学生组织练习腰鼓队的盛大景象,“热闹得很哪,我们都来看的。”
近些年来,这里只有几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叫黄祥英,46岁的黄祥英深得村民信任。
“娃娃在黄老师手上读书,我们放得心。”这是孩子们奶奶的一致意见。至于孩子们的父母,无一例外外出打工了。
除了上课、备课、辅导学生,黄祥英更是孩子们的临时母亲——孩子们的奶奶都不同意“保姆”这个说法。
周和平说:“保姆哪会有黄老师这么勤心。”
遇到下雨下雪天气,黄祥英还会翻山越岭把孩子们接到学校,送回家里。
琅琅书声已经是100多天前的事情。操场上几匹马儿正在埋头吃草,询问得知,这是来自广西的一个马帮,给附近的一个山顶送石料。“那里在做一个什么铁塔,车子送不上去,我们在这学校里住几天呢,教室也空着的。”赶马人一笑起来,牙齿洁白。
C 寻找最后的“民办教师”
寻找黄祥英老师很是费了点工夫。
离开学校5、6里地的样子,就可以见到一个小型水电站。这个叫黄泗洞水电站的地方就是黄祥英的家,她的丈夫是这个水电站的工作人员。水电站破旧的办公楼被他们收拾了两间住了下来。
当日上午,我们拨打村民提供的电话,久久无人接听。村民分析,她可能是回家收割稻谷去了,离水电站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她家还有些责任田。
中午手机响起,一看正是那个号码,果然被村民言中,收割稻谷去了。中午回家吃饭的黄祥英按照座机来电显示号码打了过来。
“一般我不回陌生号码的电话,我怕这个号码是镇上的人说教书的事情呢。”对于黄祥英而言,电话费显然是一笔压力。
“这个地方太偏远了,又都是山路,条件也比较差,老师可能不大乐意来这里教书。”从高升小学到老南川街道,十几里蜿蜒山路确实让人生畏。
黄祥英15岁初中毕业后就在当地教书,一教就是30年,但是到现在为止,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
民办教师这个概念已经取消了,而她又没能转成公办教师。说起其中的原委,黄祥英欲言又止。日复一日地继续给孩子们上课,黄祥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D 放弃的那份执着
“上面每年派老师到高升来教书,而这里实在太偏僻落后,老师不愿来,就让黄祥英顶课教书,领取老师那份工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说高升小学要撤掉,就没有安排老师来上课,黄祥英也不能顶老师的班拿工资了,所以她也没办法在这里教书了。”30多岁的王幼兰说这番话时,几个婆婆在旁也忙点头称是。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离高升小学最近的高升四组7名小孩至今还在家里无法上课。
“我想,我应该是个民办教师吧。”黄祥英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很是有些年头了的教师进修合格证书,上面的登记照已经不翼而飞。“小孩不懂事,拿出来撕着玩了。”
每个月大概五六百元的工资——这就是黄祥英的教书所得。这份收入失去保障时,黄祥英不得不选择放弃。
“董银星该上三年级了。”谈话中,黄祥英不经意的这句话,让我们心沉重起来。
“我们喜欢黄老师给我们上课。”董同钦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其实我很想去教孩子们的。”黄祥英语气里充满惋惜。对于自己教书的能力,她说,“每年统考,我带的孩子考得都还不错。”
不足之处当然有,董银星说,“老师上课很少用普通话,我只有看电视时学普通话了。”
E 搁浅的求学梦想
小孩家长王幼兰当天上午听到一个消息:镇上一名负责教育的干部表了态,“哪怕高升小学只有一个学生,也要开学。”
这让家长、孩子、黄祥英都看到了希望。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最为高兴的事。
桂花镇教育组一位余姓负责人在电话里告诉记者,目前义务教育针对6岁以上的孩子,而6岁以下的学前教育范畴,应该由家长自行解决。
9岁的董银星在记者来到她家后的第二天,已经被送到离家很远的南川小学读书。母亲王幼兰说:“孩子还小,耽误不起了。”
其他的几个孩子,目前还只有在家里玩耍,童年的日子依旧无忧无虑。
在记者转达了镇上教育组负责人的说法后,王幼兰在电话里辩解了一句:“双胞胎是2003年6月生的啊,现在也有6岁了,再说他们上半年还在小学读书。”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记者 程昌宗 朱志茹 见习记者 张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