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宽瑜　刘文景　陈新　通讯员　通宣

　　通城县隽水镇宝塔村依银山傍秀水。清朝末年，一位王姓大户为镇住风水，建了一座宝塔，期望万世富庶，宝塔村因此得名。多少年多少代，宝塔人一直梦想着过好日子。
　　黎泗保带领着宝塔村人把梦想变成了现实。如今的宝塔村，一座座现代化厂房鳞次栉比，一栋栋小洋楼新颖别致，一辆辆运输车川流不息……这一切，无不凝聚着黎泗保的心血和汗水。
　　宝塔早已倾废，而黎泗保用自己的言行在宝塔村群众的心中树起了一座精神丰碑。

　　宝塔村紧挨县城，村里的土地不断被征用，到上世纪80年代，村民人平只有7分地。土地逐年减少，威胁着宝塔人的生存空间。
　　1984年10月，当了20多年村组干部的黎泗保，在党员代表大会上全票当选为村支部书记。望着乡亲们信任的目光，他暗下决心：当村官就要为村民办事。
　　而当时的宝塔村，9个组，1200多人口，一架锈迹斑斑的榨油机和1.7万元债务。农民生产靠贷款，干部工资靠提留，集体经济几乎一片空白，可谓是度日艰难。
　　这年下半年，村里验上了两个义务兵，村委会搞了个欢送仪式，招待新兵及家属在餐馆吃了80块钱的酒菜，签了单。哪知餐馆老板拿着这张条子从头年讨第二年，都没讨到手，最后在村委会门前哭了起来。吃了饭理当付钱，但当时村里莫说是80元钱，就是8元钱也拿不出。
　　“我们村干部当得太窝囊了！”黎泗保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徜徉在秀水河畔，苦苦思索，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雾霭：宝塔村的出路在哪里？
　　当时，通城县茶叶生意十分兴旺，不少人靠此赚了钱。1985年初，黎泗保与村干部一合计，决定利用城郊优势，办一个厂搞茶叶加工销售。黎泗保一面从外面请回技术经营人才，一面找银行贷款建厂房。
　　越是没钱越难赚钱。为了能贷到款，黎泗保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当地一家银行负责人见宝塔村穷，不愿意贷款给他们，又不直接说明原因。黎泗保和村干部先后找了十几次，这位负责人总是借故推脱，不肯见面。一天晚上，黎泗保和一名村干部又来到他家。家里人说还没回来，他俩就蹲在楼梯间等了4个多小时，到深夜转钟黎泗保才发现，这位负责人其实在家里，可就是不肯开门。当时的情形，就象遭人白眼的叫化子。黎泗保从不轻易向人说好话，但为村里办事，不得不低头。后来，他又到其他几家银行求情，终于贷到了10万元。
　　宝塔茶厂是黎泗保创办的第一家村级企业，也是一家成功的企业。他们从福建、云南等地购进原茶，加工后销往黑龙江、陕西等地。产品取名为“霞光”，寓意给村里带来希望。当年，茶厂实现销售收入100多万元，上交村里4.5万元。第二年实现销售收入200多万元，上交村里6万元。以后每年都为村里创收近10万元。
　　宝塔一下子成了全县小有名气的先进村，黎泗保本人也多次受到镇里、县里表彰。他信心十足，要创办更多更大的企业，让宝塔有更快更好的发展。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缕“霞光”初现后，迎来的不是喷薄而出的朝阳。

　　了解黎泗保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一天不干事就憋得慌的人，是个在事业上不守本份的人。为了创办企业，黎泗保和村干部一道四处摸信息，用他的话说就是“哪儿有缝就往哪儿钻”。
　　1988年年初，他打听到县一中有个化学老师有洗衣粉的制作技术，便把他请来，投资创办洗衣粉厂。折腾大半年，洗衣粉的关键环节——蓬松泡剂总是过不了关，结果，村里3万元投资化成了泡沫。紧接着，他又从北京请来技工办大理石厂。将楠竹劈成细条，用小铁丝固定，放进木板做的模子，然后倒入混有粘结剂的水泥晾干，这就是“人造大理石”。可这大理石却象是捏不拢的豆渣，一搬起就散了架，劈里叭啦往下掉。这一次他们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6万元资金打水漂。
泥巴腿子办企业，真是石板上的蚯蚓，无缝可钻。有人嘲笑黎泗保这是在“找死”。黎泗保的回答很简单：“找死”总比“等死”强。
　　1990年，他在武大读书的儿子告诉黎泗保，他有个同学掌握了洗涤香波技术，且产品市场很好。黎泗保先是请来技术人员咨询，后又派村干部前往北京、浙江等地考察，前后花费了几千元钱，但企业因种种原因没有上马。
　　1991年，他们又贷款2万元，搞了一个宝丽板厂，但因技术不过关，造出的板子是翘的，且表面粗糙，根本卖不出去，最后都当柴烧了……
　　1993年，黎泗保又咬牙上了彩印厂，为全县各家茶厂负责印制包装。由于经营不善，加之江浙印彩业的冲击，这个厂一直没能兴旺起来，到1997年不得不停产。几年下来，竟亏了30万！
　　办一个，垮一个，掰指算来，包括考察的企业共有16个之多，厂办塌了，冷嘲的，热讽的，告状的，骂娘的都来了。有人说他办企业是想捞中介费，有人说他跑项目就是想游山玩水……在一次全村党员干部会议上，一些人闹开了，有人甚至指着黎泗保的鼻子骂：“你是宝塔村的败家子！”
　　十年的奋斗，换来的是凄凉的结局。黎泗保真不明白，自己一心一意为村里办事，倒招来这么多的非议，他满腹委屈，正在这时，妻子李靖屏又不幸患上了乳腺癌。黎泗保没时间陪妻子看病，看到妻子因化疗头发脱落，骨瘦如柴，心里在滴血。这段时间，他白天一个人沿着秀水河漫无目的地转悠，有时甚至忘记了回家吃饭；夜晚，久久难以入睡，便独自爬起来坐着，直等到窗外的银山渐渐在晨光中现出模糊的轮廓。
　　宝塔村的问题反映上去后，有关部门来调查，黎泗保没有经济问题，他是清白的；隽水镇党委考核，群众对黎泗保是认同的。镇党委主要领导在大会上公开表示：黎泗保当支书，我们信得过！
没有什么比信任更让人激奋。黎泗保热泪盈眶。他能吃苦，能耐劳，就是受不得委屈，受不得冤枉。黎泗保告诫自己，挫折面前要能够挺得住，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对得起群众的拥戴。
　　黎泗保消瘦了，但他没有消沉。

　　1995年春，银山含黛，秀水泛绿，黎泗保家门前的两棵白玉兰含苞绽放。隽水镇组织各村干部到东阁等村参观村办企业，机器轰鸣声使黎泗保受到强烈的震撼：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政策，别人能办成的事，我们怎么就办不成？
　　回来后，黎泗保带领村干部开展市场调查，多方考察论证，最后确定上马砂布厂。为了慎重起见，他主持召开了村支部委员、党员和群众代表会，广泛听取意见。有人摇头：“宝塔村再也吃不得泻药了！……”有人怀疑：“泥巴腿子不是办企业的料。”更多的人支持：“宝塔村人多地少，不搞企业只有死路一条。”党支部一班人统一了意见：兴建宝塔砂布厂。
　　办一个年产30万令耐水砂纸厂，需投入资金220万元，黎泗保动员各组把存在银行或基金会的土地补偿金以入股或借款付息的办法集中起来，再加上村里37万元，凑齐了这笔钱。很快，宝塔砂布厂就破土动工了。为了减少征地费用，黎泗保将厂址选在秀水河畔的沙滩边上，几百吨设备都是他同村干部和建厂人员一件一件肩挑背驮运到工地上的。那段时间，黎泗保像个年轻人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哪里需要劳力他出现在哪里，几个月下来，他人瘦黑了一圈。村民们见了很受感动：“象黎书记这样拼命，没有干不成的事。”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投产不到一个月，一场洪水卷来，砂布厂机房、仓库顿成泽国，黎泗保和几百名职工、群众奋不顾身冲进激流，抢修管道，抢救材料，一干几小时，心力交瘁的黎泗保昏倒在地。
　　这年年底一盘算，砂布厂又亏了18万元！这是黎泗保一生中遭遇的最沉重的打击。望着滔滔秀水河，黎泗保欲哭无泪：老天啊，你怎么总是与我作对？临近年关，几十个人拿着借条找他讨钱，客户从早到晚守在他家不走。黎泗保白天不敢上班，晚上不敢接电话，几天下来，头发白了许多。村主任付建国见到老黎这个样子，心一酸，眼泪就出来了。
　　黎泗保想劝导妻子和孩子拿出多年积攒的1万元钱和那栋旧房子去抵押贷款，可不敢开口，怕遭到家人的反对。有些好心人知道黎泗保的想法，劝他还是不要担这个风险。“这是下赌注，弄得不好，将无法收回。”黎泗保食宿不安，长吁短叹，“我是支部书记，我不担这个风险谁来担？”妻子李靖屏知道他想什么，也鼓励他说：“你只能进，不能退。把钱和房产证拿去吧，我这病是老毛病了，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等以后有了钱再治。”深知丈夫性格的妻子含着眼泪默默地把钱和房产证交给了黎泗保，贷来了一笔资金。在他的带动下，仅一个星期，村组干部、党员们东挪西借又集资23万多元，黎泗保用个人的诚信，又一次赢得民心。
　　大年初一，黎家吃了一顿简单又气氛特别的年饭。第二天，黎泗保就将床被搬进了工厂，过起了以机器作伴、以砂布为伍的生活。
　　1996年，黎泗保终于从失败的泥淖里站了起来。宝塔砂布厂当年实现利税200万元。
　　站起来的失败者有更多过人的精明。黎泗保看到砂布厂虽然来势很好，但产品跟着别人屁股跑没有竞争力。通过市场考察，1997年，他们又毅然投资300万元，在全县率先新上一条高档透明水砂纸生产线，全厂产值陡增50%，达到4000万元。2001年，又投资近千万元上砂带生产线，产值达到8000万元，利税近千万元。与砂布厂配套，黎泗保还相继办起造纸厂、磨料厂、包装厂等企业。
　　如今的宝塔村，几家企业每年可上交村里100多万元，还安排了700多人就业，全村人平纯收入4000多元，人均拥有集体资产3万多元。宝塔成了全县闻名的首富村。

　　2002年10月的一天，黎泗保收到了一封从深圳寄来的信，信中有泪迹斑斑的这么几行：“黎伯伯，你是天下最好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我做干儿子吧……”这是通城一中一位失去父亲的贫困学生，曾经得到黎泗保的资助，毕业后在深圳找到工作，上班第一天，便饱含热泪给恩人黎泗保写了这封信。黎泗保先后共资助过10多位这样的贫困学生。
　　有一次，在饭桌上，黎泗保的小儿子黎柏林跟他谈起一个同学周阳林考上了县一中，但因家庭特别困难，可能要放弃读书。黎泗保听后心情非常沉重，放下饭碗，转身拿出1000元钱交给儿子：“太可惜了，小小年纪不读书哪能行，这钱，你先给他送去报到。”三年下来，黎泗保一共拿出了近7000多元，帮他完成了学业。
　　黎泗保每年都要拿出几千元钱接济贫困学生和老弱病残人员，有时钱不就手还到财务上借。2000年5月1日，他到北京出席全国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回来后，便把5000元钱资金全部送给福利院、村办小学和贫困党员。
　　黎泗保常说：“我是放牛娃出身，饱尝过贫穷的滋味，一看见别人的苦处难处，心里就受不了……”一天，黎泗保路过4组时，一阵哭声揪住了他的心。循声望去，原来是68岁的续佛佑老人，他早年丧妻，老年又患了胃病和肺气肿，由于咳咳吐吐，怕儿子儿媳嫌弃，不肯一起过，可饭难到口，衣难到手，老人想到伤心处，坐在房里忍不住哭了起来。
　　“佛佑哥，佛佑哥……”黎泗保连忙安慰老人。他拉着续佛佑老人那双枯瘦的手，掏出了身上的200元钱，塞到他的手里。续佛佑是黎泗保童年的伙伴。黎泗保挨他坐下拉起家常来，谈到了童年的往事，谈到续佛佑帮他捆柴、背他过河的情景……从此以后，黎泗保都要隔三岔五来看望老人。
　　1000多人口的宝塔村，哪个有困难，哪个老人生病，他都记在心中，只要有空就去看看。他常对干部说：“帮群众致富是我们干部的职责，宝塔村不能拉下一个困难户。”
　　1997年5月中旬，一连下了几天大雨，一组村民杨光明屋里积满水了，土砖结构的房子，遭水一浸，随时都会倒塌。这天晚上，雨点象槌子一样劈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黎泗保从睡梦中醒来。“杨光明家搬没搬？……”没容细想，他便披上衣服，打着雨伞，拿起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雨夜……
　　“赶快搬到安全地方去，这太危险了！”一身泥水的黎泗保站在杨光明面前。杨家夫妇有些踌躇：“我大伢细崽，拖累你们怎么行？”“没关系，等雨停了再说。”
　　天一晴，黎泗保便和村干部商量，划了一块地给杨光明家盖房。可杨光明拿不出钱，村里又给他买来一万砖。杨家连运费也付不起，黎泗保还给出运费送到工地。不久杨光明一家四口便欢天喜地的搬到了新居。光住上房还不够，这一家人的生活也得考虑。后来，杨光明两个女儿中学毕业，黎泗保把她们安排在砂布厂上班。如今，杨家的一层楼变成了三层楼。

　　企业一天天地红火起来，村里一天天地富裕起来，黎泗保妻子李靖屏的病情却一天天地加重了。她原发性乳腺癌已转为继发性肝癌晚期，这位默默地支持丈夫工作一辈子的女人，在拿着出席全省“贤内助”表彰推荐表时，已处于弥留之际。她在最后的时间还在鼓励老伴：“你要稳当，你要……我死后，你把我埋在银山上，好日夜看着砂布厂……2001年9月14日，她溘然长逝。”
黎泗保捧着那张还没填完的“贤内助”推荐表，痛悔不已。医生说，这病治疗得及时是可以控制的。可妻子看病需要钱的时候，却把钱拿去作了抵押；几次去武汉检查、化疗，自己没时间陪同；每次从医院回来，都让她住在儿子儿媳家里，自己竟没有好好照料过一天！看着妻子的遗像，黎泗保失声痛哭：“我欠你的太多了，你不该走得这么匆忙啊……”
　　黎泗保清楚，他欠家里的确太多了。那年大儿子建新房，在当地来说，这可是人一辈子中的大事。一心扑在砂布厂的黎泗保，几个月时间里竟然没去看过一回。儿子建房钱不够想找父亲借，老黎不愿意，儿子儿媳有怨气：“你有钱送别人、帮公家，借给自己的人都不行？”黎泗保说：“别人比你更困难，更需要帮助。再说，自家是一个小家，宝塔村可是一个大家啊！亏自家可以，不能亏大家。”儿子知道父亲的性格，也就算了。
　　砂布厂不断发展壮大，村里村外的人见有利可图，有的想与他合伙，有的想入股与他一起买下来。黎泗保一一抵制：“砂布厂是宝塔村的集体企业，这一买断，少数几个人可发大财，但宝塔人没了指望。”不仅如此，就是该黎泗保拿的钱，他也没有拿到手。作为砂布厂法人的黎泗保，每年都与镇村两级签订了经济合同，合同中明文规定对超交部分奖励15%。然而从办厂至今，连续8年有30余万元奖金，他一分未拿。去年镇里派人到企业进行财务审计，发现这一情况后，要求村里按合同兑现，黎泗保才勉强拿了部分奖金。有人说他钱多了用不完，有人说他笨到了家。而他想的却是：企业还需要上新项目，宝塔村还需要大发展，钱放在集体更能发挥作用。
　　黎泗保当了七届村支书，前后整整干了20年，现年已有64岁了，先后荣获过全国劳动模范、全省模范村支部书记等称号。走进村委会办公室，一块块闪亮的奖牌，一面面火红的锦旗，一本本流金的证书，记录了他这些年拼搏的轨迹。按说，他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安度晚年。
　　2001年上马砂带生产线时，有人劝过他：“您老这大一把年纪了，犯不着冒这个风险。”
　　去年考察铜材厂时，亲朋好友也劝阻他：“您这些年对村里贡献够大了，用不着再拼命了。”
　　黎泗保不嗜烟酒，不打牌娱乐，甚至没有任何兴趣和爱好，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除了事业还是事业。记者在他发黄的日记本上看到这样一段话：“共产党人的全部意义在于为这个世界创造财富，而不是一心奢望接受这个世界的给予；决不能只空喊为人民服务的口号，而是要把为人民服务变成自己的实际行动。”这就是黎泗保的人生追求。
　　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以事业立碑，便永固千秋；以奉献为铭，便流芳百世。黎泗保用自己毕业生的心血，描绘农村小康社会的壮丽蓝图，实现宝塔村人千百年的梦想。

　　　　　　　　　　　　　　　　　　　　　　　　（原载2004年3月16日《咸宁日报》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