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三年来,他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一个政府色彩浓厚,同时负有特殊使命的老国企,打造成有盈亏观念、有战略目标的现代企业

康日新,1953年8月出生于山西大同。1978年8月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反应堆工程专业);1982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2005年1月,毕业于中央党校研究生院(经济管理专业);2005年6月,获清华大学EMBA证书。
1972.3-1975.8 , 在山西大同县水利局杨庄电灌站工作;
1975.9-1978.8, 在上海交通大学反应堆工程专业学习;
1978.9-1996.12, 历任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研究室副主任、党支部书记、副院长;
1996.12-1999.6, 任中国核工业总公司总经理助理、秦山第三核电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1999.6-2003.9,任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党组副书记、副总经理兼核工业党校校长,秦山第三核电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中国广东核电集团公司副董事长;
2002.11,当选为中国共产党第十六届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
2003.9至今,任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党组书记、总经理。
上篇 扭亏之道
上任—那个生日很特别
2003年9月的一天。中国核工业集 团公司。在集团总部和京内外单位领导干部会议上,中组部副部长王东明宣布了中共中央的决定:康日新同志任中核集团公司党组书记、总经理。
一片掌声中,坐在台上的康日新手机里悄然传进来一条信息:“康总:祝贺你,今天是你的生日。”
五十岁生日就这样来到,让这个平凡的秋日,突然间有了和往昔不同的意味。
五十岁!在这个一向被传统的中国人谓之“知天命”的年龄,喜欢思考的康日新,回首半生,从跨入核工业这个行当算起,转眼间已经过了28个年头,当年只身去上海求学的羞涩书生,转眼间,皱纹已经悄然爬上了额头。
事实上,只要稍稍了解一下中国核工业以及中核集团的历史和现状,就不难理解康日新此刻的责任:1955年1月15日,毛泽东主席主持召开中共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决定发展中国原子能工业。此后,以成功研制原子弹、氢弹与核潜艇为主要标志,中国确立了核大国的地位。核工业以及核电建设也取得了诸多辉煌成就。历史的光荣,代替不了现实的沉重。
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能源供应日益紧张。核电作为一种安全、经济、清洁的能源,与火电、水电相比,因自身具备的独特优势,受到了从中央、地方政府到企业的关注。然而,在中国,目前核能发电量只占总发电能力的2.1%,与国际上16%的平均水平相距甚远。
就中核集团而言,因为脱胎于政府主管部门,带有深刻的计划经济烙印,多年来,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戴着亏损帽子。新形势下,如何冲破以往计划经济观念的束缚,使公司真正成为具有竞争力的经济实体?和平时期,如何在继续肩负维护国家安全使命的同时,积极开展核能的研究开发与生产?作为总经理,康日新深深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
五十岁,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中国人来说,也许已经到了安然享受人生成果的时候,而对于这个管理着上千亿国有资产、承担着国家重要的国防任务和经济目标的国企老总来说,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扭亏增盈的故事
2006年8月的一天,中核集团总经理办公室。刚结束了“一个内部会议”的康日新,看上去略有倦容,略带山西口音的普通话,一再强调“刚讲了两个小时话,有些累,也许谈话的思路有些乱”。
但是,一说起核工业,那疲倦顷刻即转为兴奋:“你现在到我们单位随便问一个人,我们是部委还是企业? 任何人都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们是企业……”
“以前的中核想上一个项目,上面不批,就不干了,现在,只要是影响集团公司发展的重要项目,即使上面不给钱,我们也要自己干。用自己的钱发展自己,这就是企业的管理理念。”
回首最初上任的情形,康日新脸上的兴奋转而变为凝重,“(就任)前半年, 几乎所有的思想都在如何管理上打转,对于如何当好这个家,费尽了心思……”
理工科出身的康日新,更喜欢用数字来进行一些总结或归纳,他说,上任伊始,“做了三件事”——“开了三个座谈会”,“做了三个调研”,于2003年底的工作会议上,提出了“三个观点”。
解释如下:
三个座谈会,座谈对象分别是过去 的“老部长们”,“院士和专家”,“集团公司部门副主任以上人员”。从老领导到部门领导,由科研而行政,悉数请来,全面动员,目的只有一个:“ 对于如何当好这个家,如何当好总经理,听听大家的意见。”
老部长们语重心长地讲了很多,最后归结为两条:一条,核工业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完成国家赋予的国防建设任务,不提要求,不惜代价,这是国防定位;第二条,新时期,要按照自己的理念去发展我们的企业。
院士和专家们的发言也比较热烈,毕竟是科技人员,离不开科学,讨论的结果,第一,“一定要用科学的观点发展我们集团”; 第二,“一定要用创新的观点去发展。”
集团公司部门副主任以上人员的结论主要是两条:第一,“我们是企业,是企业就一定要按照现代企业制度去规范我们的行为,管理我们的公司”; 第二,“一定要靠自己来发展自己,搞自主化。不要老是躺在国家身上,我们是企业不是一个部委了,观念要转变”。
三个座谈会,出了6条建议,康日新将其总结为三点:第一,中核要承担国防任务,确保完成;第二,要转变理念,按照现代企业制度管理企业;第三,发展要靠自己,必须自主创新。
三个座谈会开完,接着是三个调研:
第一个调研,到最困难的成员单位404厂。 接下去,他又马不停蹄地到了核工业第一大研究院—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接下来,则是位于天津的核工业理化工程研究院。
通过对三个单位的调研,康日新认为解决了两件事情:
一个是“放权”:“集团公司有哪些制度和条款制约着你们的发展,束缚着你们的手脚?有意见你们尽管放心大胆地提;我们要把过去属于计划经济的管理方法全部拿掉,给你们创造一个自主创新的自由空间。”
一个是“支持”:“要搞活,你们希望我们制定哪些制度或者相应的程序来支持你们的工作,你们尽管提。我来就是要听取你们的意见,支持你们。”
三次调研归来,康日新回到总部,时间已然到了2003年岁末。年底的总结大会上,同时也是2004年度的工作会议上,康提了三项具体要求:
首先,进一步深化集团发展战略目标的课题研究。核工业历史上,在研制“两弹一艇”的时候有过一个发展规划。这一次,他提出要确定集团战略目标。
其次,研究并确定集团公司的新型管理模式。这个管理模式,建立在他秦山三期任职时总结的基础之上,即“垂直管理、分级授权、横向协作、互相监督、规范化、程序化、信息化运作”。
第三,确定2004年的年度发展目标,并且不折不扣地执行。他首先要大家弄明白:和另外168家中央大企业相比, 中核集团位列第几? 与核工业的历史进行比较,中核发展的曲线是上升还是下降?上升的速度快还是慢?
目标和手段确定之后,各个环节的执行力得到了强化:机构设置、人才培养、技术研究、项目开发,都按照公司的目标和管理理念严格执行;涉及到核电站建设问题了,整个人力资源部就负责进行经理、副总经理的遴选,提前进行培养;对于已经设立的工程项目的资金,则由财会部通盘考虑……凡此种种,无不严格有序地执行。
2004年3月12日,康日新代表集团公司与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主任李荣融签定了2004年度经营业绩责任书 。同时就中核的发展战略目标、经营管理理念,集团存在的问题及相关措施等方面做了汇报。
像这样与上级主管部门(出资人)签定责任书的情况,自中核集团公司成立以来尚属首次。责任书的签定,标志着国家对这家大型国有企业的管理步入一个规范的现代企业管理的轨道,也意味着集团公司必须履行对国家做出的郑重承诺。
之后,在责任书上,康日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责任书已签,请财会部全年始终关注几个指标的完成情况,力争靠大家的努力给上级组织也给职工一个比较好的答卷。各有关部门领导始终牢记我们是企业,企业就要把经济效益放在重要的位置上,除国防的需要外,一切活动必须有经济效益,也就是说,没有经济效益的事不干,通过我们大家的努力,使我们的事业不断发展,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各方面条件不断改善。我们共同努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2003年,集团公司首次实现补后盈利1.45亿元,整体经济状况开始改善。
2004年集团公司结束连续13年的行业性亏损,首次实现补前盈利,合并利润总额8亿元。
2005年,集团公司的经济效益迈上新的台阶,实现利润总额11亿元。2006上半年,集团公司的利润总额已达9亿元,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30%。全集团员工的收入水平逐步提高,2005年人均年工资水平达到3.2万元。至此,中核集团的经营彻底进入了一个良性发展的阶段。
欣慰之余,对于国资委,康日新表露出深深的感激:“国资委的管理是按照现代企业制度的理念对我们提出要求。国资委的‘管’使我不仅有了责任感,同时也促进了我管理理念的迅速转变;如果不是国资委, 我的这些想法要在集团真正得到实现的话,可能需要再等3年、5年或者更长的时间。”[page_next]
中篇:管理探踪
“秦山奇迹”
不长的总经理任期内,实现了中核集团“扭亏增盈”且效益连年递增,虽然在业界传为美谈,但更让康日新津津乐道的,还是在“秦山三核”任职时期所摸索出的一套管理模式。在他看来,无论是秦山还是总部的成绩都得益于自己首先拥有了一个管理的“秘方”。
秦山三核,全称“秦山三期(重水堆)核电站工程”。作为我国首座商用重水堆核电站, 有两台装机容量为70万千瓦的核电机组。2002年12月31日和2003年7月24日,1号和2号机组分别投入商业运行。整个工程比合同提前112天完成。2005年9月22日通过国家竣工验收。工程概算比国家批准的投资额减少25亿元,提前投入商业运行产生效益15亿元,在引进加拿大重水堆技术的基础上,秦山三期核电机组实施了99项设计变更,创造了多项同类型机组建设的世界纪录。运行至今,“没有出现过任何重大问题”。在进度、投资和质量三大控制方面,都取得了很好的成果。
“坦白地讲,我很自豪,而最让我自豪的,还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所摸索出的一套管理模式”。
那套让康日新为之得意的新型管理模式,就是“垂直管理,分级授权,相互协作,横向约束、程序化和信息化运作”。秦山三核的成功建设,和管理模式的科学和先进不无关系。担任中核集团总经理后,康日新在此基础上,通过改进和完善,最终形成集团公司的新型管理模式,即“垂直管理,分级授权、横向协作,相互监督,规范化、程序化和信息化运作。”
“垂直管理, 分级授权”, 强调 “服从”、“一个上级”、“逐级”原则;上下级之间,自上而下,有个管理与服从的一对一关系;行政隶属上,只有一个上级,即直接上级,下级必须服从上级, 请示和报告,不可以越级,一切严格按照程序执行。
“横向协作,相互监督”,指的是各个部门之间级别上彼此平等,不存在谁管理谁,每个部门,只有职能的区别,只对自己的工作行为和结果负责,在此基础上,根据公司或者其它的相关制度或者规定,互相协作或者监督。
以制度化为例:
“比如我的副总经理审批权限是100万元,如果他现在批了101万元,即使超出这1万块钱,我们的财务一定会把它打回去的。三个部门,拿钱的、盖章的、开票的,我曾经把他们叫到我的办公室,说你以控制我为主,你只要管住我这个总经理了,你就能管住任何人。举例说,假如我写了个501万元,写‘总经理康日新’你怎么办?对于一般人来说,总经理写了谁敢违背啊?但是我们的财务人员就敢退回去,“康总,这是无效的,因为你必须写董事长康日新,总经理授权最高限是500万元”。
在“服从”的原则上,不能是绝对服从或者盲目服从。如果上级违法乱纪,或者做出的决定,会对企业带来重大危害,后果显而易见时,下级可以不服从。权利之外,规章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大家于是明白,康总是讲“法”的。
“就秦山三核工程而言,239亿元人民币用51.5个月去花完,一天平均支出1500万元,几千万的经费批复短时间即可决定,这样大的支出数额,没有严格的制度怎么行?”
制度深入人心,趣事也时有发生了:
曾经有处长申请,为一部分离退休干部举办个春节茶话会,提出两万元的经费支持。康慨然应允,然而申请却被财务处驳回,“不行,康总批了也不管用。” 康不解,“以前批的都可以,为什么这次不行?”财务人员解释,“以前批个同意, 按照财务规章制度就走了,你这次不仅写同意,还标明了哪个科目支出,而按照规定,经费是不能从这个地方支出的。”
制度严格执行的结果,最终得到的是广泛的认可。
2004年,秦山核电站三期工程竣工前,国家派人到秦山三核进行审计检查,看了他们的管理制度和账目,用了不到原计划一半的时间就走了。秦山三期顺利通过了国家审计。
“我当时告诉我的下属,不是他们对康日新多么认可,而是对国家的财务制度认可。即使十年、二十年之后,如果你到秦山三期去,依然会发现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放权”的感觉
当老总的,能够像康日新这般轻松的并不多。在中央党校进修时,两个月的学习期间,班上很多企业的老总几乎每周都要至少请上两次假回去处理问题。惟独康日新,整整八周从未因集团的事请假回去过一次。
既要忙于上课,又要为请假而苦不堪言的老总们不解地问:“老康,你怎么都敢放开了?”
他笑道:“我走前已经授权,他们现在都分别在授权范围内,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重视团队作用的发挥,堪称康日新管理的一大特色。每逢进修学习或者出差的那段时间,他都会授权给副总经理,“某年某月某日在外出差,在此期间,按照集团公司分工的各自职责进行工作,总经理的职权由××代理”等等。然后是复印件存档,财务报销、合同盖章都一并附上。一旦签署完委托或者授权,即使他还没走,下边人只要看到授权书,有事也不会再找他,而是直接去找副总经理,副总经理则毫不客气,该批就批。
还以中央党校学习期间的事情为例: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党校不安排课程,而是让大家回去处理问题。这中间他有时候回来,会问主持工作的副总经理有什么事吗,然而这位二把手的回答从来是没有。他呢,回来以后,无非就是看看文件和浏览一下内网,并不处理具体事务,因为所有该批的都被副职批过了。
“我是不喜欢揽权的,你看咱们谈话这么长时间,有人来找我吗?没有。我之所以轻松的原因就在于此。绝不是因为有记者在这里,故意回避。平时也是这样 ……”康日新说。
自得之意溢于言表。
对于“放权”,康日新有自己的思考:“放权”的结果,使自己拥有了更多的时间, 可以从容地静下来想一些大的事情,并且提前一步作好规划。对他而言,在“每年的上半年会想着下半年的事,下半年则一定想着第二年的事”。 副总、部门主任亦如此,不过是不同的岗位上,所想的内容不同而已。
学习当中找“甜头”
任秦山三核总经理期间,某天工作之余,康日新顺手抄起电视遥控器。电视打开,正值中央台某管理类节目的播放, 介绍一本书《A管理模式》,说到过度揽权带来的弊病,节目浓墨重彩,辅之以片段加以说明。无非是提醒管理者:莫过度揽权,让大家都动起来。
此时的康日新,凝神,沉思,顿悟之余,第二天迅速买来《A管理模式》,仔细研读,反复咀嚼,根据其中的管理思想,结合核电的实际情况,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对照书中的管理理念,“垂直指挥”演绎成了“垂直管理”;“横向联络”演变为“横向协作”,“检查反馈”变通为“相互监督”等等。
《A管理模式》,在康那里,被视为管理的经典,自己率先受益之余,还号召大家学习。先是号召秦山三期处级以上干部学习一年有余,然后提出秦山三期自己的管理模式。
学习是康日新日常的必须,不仅从书本中学习理论,还从同行那里寻找和借鉴经验。在他看来, “一个人如果老是看到自己的优点,却看不到自己的缺点,也就没觉悟了。”
刚去秦山时,因为要和加拿大人打交道,他去找和法国人打了多年交道的大亚湾一位副总请教,这位同行坦诚相告:“日新啊, 跟外国人打交道,从合同生效的第一天起,就要为上法庭准备资料。”
一语提醒梦中人。从此他要求工程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务必做到精准。最终,一个28.8亿美元的大型项目,双方的误差不过是200万美元。
在清华大学读EMBA期间,对于24门课程,他很少像别人那样记很多笔记,而是针对老师所讲,用自己的话加以提炼和概括,再结合企业的实际情况加以运用。 “你看我的笔记。”康抱来一大摞书籍,翻开一页,指着一行,蓝色的蝇楷小字,记着“高层通才,中层专才,基层干才“。“这些思想,我从课堂上得来,现在已经用在了我的实际管理当中。”他说。 “10万人中,总经理作为通才,考虑问题必须全面,所以必须什么都懂一些;专才作为中级专业人才,要求在其所在专业、行业、或者领域里面考虑全面一点;干才就是干活的,比如你是看门的,如果看到来人拿有效证件,就让他进来,至于他进来要找哪个部门,你不用管。” 在清华,新加坡莫少昆教授上课,提醒企业老总们,“如果有些问题影响企业的发展,要不惜代价将它处理掉,如果不影响企业的发展,可以慢慢来。很多管理者,对于企业发展当中的一些薄弱环节总是不解决,事实上,解决问题可能需要三五千万,但是问题解决之后,也许会产生三五个亿的效益…… ” 康日新大悟。于是产生了解决浙江省和中核集团之间当年为建设秦山核电站期间遗留矛盾的办法,并最终处理妥善。[page_next]
下篇 核电人生
一切缘于偶然
半生结缘于核工业,对康日新说,其实一切都很偶然。
1964 年10月16日,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人民日报》号外立即报道了这一消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沸腾的人群里,11岁的山西少年康日新在挤来挤去。“那时的我其实并不真正清楚原子弹究竟是什么东西,看到大家抢购报纸的情形,隐隐感到那一定是个很了不起、很有威力的东西。但是,我绝对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和核打上交道。”
19岁时,康日新高中毕业, 在山西大同县水利局的电灌站工作,一边担任电站的事务长,一边担任着宣传员和广播员,生活似乎就要沿着这个轨道有条不紊地继续。然而,他生活中遇到的一个人,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
“当时上大学并不是考的,而是需要单位的推荐,对我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小伙子来说,机会无疑少得可怜。但是当时县里下来了一位领导担任电灌站站长,因为我那时工作比较努力,也比较爱学习和读书,感动于我的这份执著,他愿意推荐我去上大学。” 1975年,作为工农兵学员,康日新荣幸地获得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最初报的,不是上海交大,而是山西工学院。然而,就在临近录取的前几天,他的家里来人,说要对其进行政治审查,蒙在鼓里的康日新问原因,来人只说因为是绝密专业,最初推荐的六名都因为政治不合格被刷了下来。“当来人把我的档案放到一个柜子里的时候,我看上面写着上海交通大学270专业。”
那个神秘的270专业,就是“核反应堆工程”专业。康日新虽然当时并不清楚核武器究竟为何物,但是,怀着“只要是大学就能上”的心理,拎着一只可以称作是“上学的全部家产”的小挎包,满心欢喜地到上海交大报到去了。
随波逐流
1978年,康日新从上海交通大学核动力工程系毕业,作为文革后中国第一批原子反应堆工程专业的学生,被分配到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反应堆工程研究设计所工作,从此迈出事业的第一步。此后的18年中,他从基层研究所一个普通的助理工程师到高级工程师,历任研究室副主任,党支部书记,副所长,副院长等职,一路走来,一切显得水到渠成。
“我是干哪一行爱哪一行,但是在干哪一行期间我是不考虑其它事情的,而是只管专心做好自己当前的事 ,因为许多事情无法预料,所以我更喜欢顺水推舟,随波逐流。就像大海里面的小船,逆着水流走是走不通的。但是有一条,就是无论在哪一行,都要一心一意把这个事情做好。”
康日新刚参加工作时,为提高某生产堆的利用效率,原二机部组织“生产堆金属铀元件高功率加深燃耗考验”的实验研究,这个项目是原子能院“七五”期间的重要课题之一,他被安排做元件考验的运行值班。“有一次我当班时,恰巧碰到了元件发生自然破损,我和其他值班人员当即采取了果断措施,避免了重大事故的发生。”这一事迹最终受到了院领导的表扬,也获得了国防科工委1978-1979年度科技进步三等奖。“这是我在工作中第一次产生那么强烈的成就感与使命感,我也感受到这份事业将是我一生理想的归属。”康日新说。
由最初的无意到一生的钟情,此后的康日新干什么工作都很努力和勤奋,所有的时间,都全部交给了工作。离老家不远,却整整有八年时间没有回过家,即使最后爷爷去世,因忙于工作也未能回去看上一眼。敬业的结果,获得的是业务水平的不断提高和广泛认可,他的高级工程师职称是破格评定的,由他所参与和主持的各种研究项目也在核工业部和院里等组织的各种奖项中多次获奖。
在研究室任党支部书记的时候,干部考核,全所民主测评优秀。后来,他又被聘用为堆工所副所长、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在这个以核工业起家的最古老的研究所,一呆就是18年。
回忆在事业的最初阶段所走过的道路,康日新深有感触:“18年的科研工作经历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它让我在取得了一些科研成果的同时,同时也锻炼了自己科学的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可以大胆地讲,秦山七年、总部七年的副总经理、总经理生涯,我在重大决策上没有什么闪失,原因很简单,不是我个人有多么特殊之处,而是18年的思维能力与判断能力的培养和锻炼。”
情之所系
康日新把自己的人生分为三个阶段: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 18年,秦山三核7年,中核总部3年。前两个阶段的科研和管理实践在第三个阶段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形成了现在有独到风格的管理理念。
2006年3月22日,国务院原则通过的《核电中长期发展规划》,提出了新的历史条件下核电的发展目标:到2020年核电运行装机容量争取达到4000万千瓦,占全国电力装机容量的4%。 这样大的市场需求,对于核工业人来说,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加快发展的重要机遇。 对于承担着核电建设主力军任务的中核集团来说,机会更是不容错过。
“单靠核电成套设备引进和翻版建设是不可能真正掌握其核心技术和实现核电的规模发展的。 核电发展的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核科技是尖端科技,是一个国家科技实力的重要标志。尖端技术是不可能从国外直接拿来的,只有自己掌握核心技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才能建立强大的国防,将祖国的发展与民族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谈起自主创新,康日新的兴奋程度不亚于管理。这是一个核工业人的深层情结。
2005年的工作会议上,康日新提出了集团公司到2020年要实现“经济翻三番,实现技术与管理两个跨越,成为国家战略核威慑力量与国家核能发展的中坚,建成军民结合、技术领先、管理规范、效益突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一流特大型企业集团”的 “3221”发展战略。同时,为确保战略目标的实现,他还提出“着力解决影响发展的体制和机制障碍,进入到现代企业集团化运作,加大了总部整体协调运作的能力,实行集团化运作和集成式管理”。
“负担是有,但整体感觉还是很自信。”面对挑战,如今的康日新显得成竹在胸。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能只是三年五年的事情,而是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事情。”康日新说,“我这一辈子都在为核事业做奉献, 自己也非常热爱这个事业, 只要事业需要,我就会在这个岗位上走到底。如果有一天,到退休的时候,大家评价说,康日新在这个位子上是不谋私利的,能把我当成一名敬业者,或者我们的事业能够在一个曲线当中平稳上升, 我就很欣慰了。”
【404厂脱困记】
404厂,曾是中核集团最困难的成员单位之一。作为我国规模最大的核工业联合生产科研基地,为我国的国防建设做出过重大贡献。香港岛那般大的面积,完全是一片贫瘠的大漠戈壁,在大家的印象里,这里是个一切都靠国家,永远也扶持不起来的单位;一度连厂长、副厂长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吸引到大学生。困难的程度超乎想象,仅就住房而言,多是一些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的板式结构,最下面的砖用手一掰就碎,国务院曾经派副部级干部去那里调研,回来以后,这些官员在给国务院汇报时忍不住流泪;其它军工集团的老总去过以后,给下属讲话,说:“如果谁认为自己条件艰苦,对自己状况还不满足的话,到404厂去看一看。”
康日新的调研就从这里开始,一呆就是七天,到了就和相关人员约法三章:不喝一滴酒,不吃一次宴请,不允许任何人阻拦别人来向他反映问题、递告状信或者谈事。
约定了前提,接着就是召开会议。四个会议—青年座谈会,离、退休人员座谈会,处以上干部大会,还有领导班子会议,每次均以公开方式进行。结果是,七天期间,没有一个人找其送信或者反映问题。康日新说,现在的404厂,经济大幅度增长,员工工资大大提高,很多人也住上了百十平米的新房。昔日的大漠戈壁,如今已变成了“一座整洁文明,环境优雅的新型城市”,不仅在生产科研上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且有一支高素质的员工队伍。
很多职工回忆说,2003年底康日新的西部之行,对于大家思想观念的更新起了重要的作用,大家的士气得到了鼓舞,决定“勒紧裤腰带”也要好好干,“不依靠别人,永远靠自己。”
走近康日新
坐在中核集团总经理位置上的康日新,究竟是一种冰冷的理性,还是一种古板的僵硬?只要你想当然地带着这种既定的揣测,他注定要带给你太多意外
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着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作为研制单位的第二机械工业部(后演化为核工业部),在人们的心目中,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只不过半个世纪过去,随着历史的风云变迁,如今名字已经被唤作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了。
如今的中核集团,依然不事张扬地坐落在北京的一条普通街巷里。古老沉郁的建筑,透着些岁月的沧桑,不变的,是神秘和低调,防守严密的大门,向人们无声地宣告着其地位的特殊。以至于,在普通老百姓眼中,难免不带着些贵族的神秘,给人以想望的距离。
正因为这样,对于这样一个特大型军工企业的老总,让人难免要去推测:坐在中核集团总经理位置上的康日新本人,究竟是一种冰冷的理性,还是一种古板的僵硬?
情感的康日新
“其实我是个心很软的人。”说到自己的管理性格,康日新很谦虚。
严厉的制度之外,展现以人为本的一面。近距离感受康日新,不难发现,掌控着一个大型军企集团的老总,原本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看过央视《新闻会客厅》栏目中白岩松对康日新所进行的专访节目的人,如果留心,也许都还记得在提到煤矿矿难中遇难的亲属时,康所无法抑制的片刻无语的凝噎,还有眼中滑过的一些不经意的痛楚。
今年53岁的康日新,出身贫苦,自他以上,三代为农。父亲是当地的生产队长,也是早年的军人,母亲则是一位传统中国女性。父母亲对他所进行的教育和熏陶对于他后来的人生影响深远。学
习狂人康日新
康日新从小就是爱学习的人。走进康日新的办公室,可以看到几面墙壁,全是书籍。 因为平时比较忙,他常常选择在双休日,看上一天。中间可以四个小时不离座,不喝水不上卫生间。平时上班,有时候中午饭也忘了吃,一直看到下午而浑然不觉。康日新业余爱好极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球类运动几乎没有会打的,唯一的爱好,是偶尔玩玩“拱猪”,水平一般。因为对于球类运动所知甚少,一度闹出笑话:某日,康氏受邀共打高尔夫,起初不愿, 听说是到在建的内部高尔夫球场,才放心前去。 高尔夫球场上,只见康日新左顾右盼,做寻觅状,同伴不解,笑问何故,康董答曰:“怎么只有一只手套?另外一只手套哪里去了?” 众人大笑。 高效地利用一切时间,可以称为康日新的一大特色。“我做任何事情,比如是一段路,在起点和终点之间,我绝对不会让他空着,我会连带着做些其它的事情。”
多面手康日新
虽然爱好很少,生活中的康日新,却是个心灵手巧的多面手。早在电灌站期间就精通多种手艺,开车床,修电机, 配电盘,铣工、刨工,耕地、接苗……无所不通,是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小小的年纪,经常帮人修理一些家用电器或者水泵,深得当地乡亲好感,作为回报,经常被送些当地的特产,或者被人请吃请喝,日子过得非常逍遥。 不仅如此,平时工作之余,在家中康日新喜欢烹调, 揉面、蒸馒头技术一流,炒菜水平虽然一般,配菜的工夫却是又快又好。通常是,做饭之前,葱、姜切于小盘,酱油味精各种调料一应备上,然后十分钟左右,五六个菜悉数出锅,惹得爱人疑惑之余,心中佩服不已。康日新虽然不喜喝水,却很喜欢喝汤,每次吃饭,必然有汤方可下饭。所以,假如要打开康氏的话匣子,不妨聊聊他所喜欢的汤吧!
质朴的康日新
和很多人不同,在诸多耀眼的成绩和光环下,康日新并没有刻意粉饰自己:强调自己是个喜欢“顺水推舟、随波逐流”的人,却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过追求。结果颇有点“无为而无不为”了。和许多创新型老总不同的是,康日新并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因而绝对不会做一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情。假如一件事情,“能登上十个台阶,但是到第十个台阶需要努力,可能会选择平稳地登到第八个台阶,不会将自己撑得满满的,因为必须考虑风险的因素。” 整场谈话,在一贯不太高的语调中,他时而兴奋,时而凝重。说到兴致处,比如说到自己学习的时候,忍不住走到书柜前,把十几年、几十年前那些读书的笔记拿给记者看。 事实上,外界传说里威严有加的中核集团总经理,骨子里其实是非常质朴的一个人。一个锐意改革的企业领导人,一个勤奋的求索者,一个慈祥的父亲……以及几十年来人生道路上众多的职务与头衔,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同一物体在不同光线上投射的影子, 无论是忧喜与悲欢,都带给我们一些不经意的感动。就是在他几个小时的讲述里,一个曾经神秘而有些冰冷的核王国,逐渐变得真实而可感了。(范斯佳)